第08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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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桥之“渡”

□杨剑辉

故乡惠安,天赐满山石头,故乡人善于就地取材,以石造桥。

要说故乡的桥,林林总总、大大小小石筑桥梁数十座。我这里要说的桥,虽然名不见经传,却是有“红色桥梁”之称的东桥。

镇名是东桥镇,村名是东桥村,地名也叫东桥。当你慕名而来,却满脸愕然,怎么不见东桥?

撩开历史的面纱,东桥镇原有一座真实的桥。屿头山西麓,古为溪流与海水交汇的大港沟,水势汤汤。不知何年,先民于港沟上建了一座桥,村民以地理位置而称之为“东沟桥”。至清末,有王姓族人迁居于此,于桥东聚族成村,“东桥村”之名遂生,后人口繁衍,成为集镇,叫东桥镇。一座石桥,落地生根,成了一个地理称谓。这便是东桥最初的样子。

而东桥渡过的,又何止是流水?

一个暖冬的清晨,我漫步在屿头山西麓。山上空气清新得像刚被浣洗过,满山的翠柏葱茏如诗。纪念碑前,小草上挂着晶莹剔透的玉露,这是初阳赐予她的珠翠。四射的光芒,映照着这片芬芳的土地,凝视着屿头山岗上庄严肃穆的红军庙。从纪念碑到红军庙,不过数百步之遥,我的脚步却如涉过时光泥沼般沉重。阳光透过松针,洒满石阶,恍若遥远的弹孔,又如永不干涸的血痕。这脚下的每一寸泥土,都曾被呐喊与信念深深浸透。

走进红军庙,扑面而来的是混合着旧木、香火与尘土的气息。昏暗的光线里,几缕浮尘无声飘浮着,宛若时光的碎屑。我的目光,最终落在那些被工整镌刻于石碑上的名字——陈琨、曾赉弼、蓝飞鹤……只有一笔一画的凹痕,没有照片与生平。这简简单单的汉字,成了他们留在世间最后的形状。每一个音节在唇齿间滚过,都带着千钧之重。这座小小的庙宇,才是“东桥”最沉实的桥墩。昔日的渡人之桥,早已化身为渡魂之桥。它不渡流水,渡的是记忆,是将一段历史渡给每一个后来者,它的桥墩便是舍身的信念。

时光的渡船,从未停棹。“东桥”二字,浸透了一抹沉郁而永恒的“屿头红”。历史的硝烟沉淀为山岗上寂静的丰碑,成为另一种更为磅礴的力量,已在新世纪的曙光中涌动。这一次,推动巨变的不是潺潺溪水,而是时代春潮的澎湃之力。泉州中化厂区那宛若银色森林的炼油塔群,在东桥的土地上拔地而起,仿佛大地的骨骼被重新塑造。它是一座用钢铁与梦想铸就的工业之桥,将故乡从悠远的农耕渔盐岁月,一举渡向现代文明的彼岸。

于是,两种风景在此奇妙共生:纪念碑前晶莹的露珠与厂区塔吊上的旭日金光相映,屿头山的苍松与石化厂的银塔默默对望,宛如历史与未来在此轻声对话。昔日它曾渡革命之血火,如今渡产业之变革的“东桥”,已不再是一座实体的桥,而是成为一个动词,一种生生不息的意志——从石头渡向姓名,从姓名渡向丰碑,从丰碑渡向塔林,从记忆渡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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