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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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上书香

□邵永裕

初春,山风清和,草木吐翠。我与文友携着古籍,去寻访蓝田宫遗址。

古籍中的文字早已将这座山描摹得毫无惊人之笔:“山不高耸”“观无胜概”。可正是这样一处寻常山野旧址,却引得历代文人踏访追寻,令今人依旧心怀向往。

为何?我带着这个疑问上路。车停在山脚,抬眼望去,只见山势平缓,树木稀疏,实在普通得紧。沿着荒草掩映的小径向上走,脚下是碎石与落叶,偶尔踩断一根枯枝,清脆的声响便在山间回荡。走了十几分钟,山坳出现一片开阔地:断墙残垣,荒畦菜圃,几株桃树寂寞地开着花。

这便是蓝田宫了。说实话,初见时是有些失望的。没有飞檐斗拱,没有碑碣石刻,甚至连一块像样的基石都难寻。只有半截石墙倔强地立在那里,墙缝里长着青苔,石面上爬满藤蔓。我蹲下身,伸手触摸那粗糙的石面,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这石头,曾听过多少晨钟暮鼓,见过多少香火缭绕?

翻开随身带的《蓝田山记》,余潜士的文字在纸页间苏醒:“山不高耸,特以观名……观无胜概,特以仙名也。”原来早在清代,这里就已不复旧观。可余潜士还是来了,认认真真地看,认认真真地记,把一段仙踪逸闻、一方山水清趣,都写进了文章里。

他看到了什么呢?“仄径清幽,四下岑寂”“望之如老衲瞌睡状”。没有奇峰怪石,没有流泉飞瀑,只有一座沉静内敛的小山,一座寂寂无声的道观。可正是这份清幽淡然,让他在尘世喧嚣之外,寻得了“兴来偶独往,胜事空自知”的精神慰藉。

我合上书,重新打量这片废墟。山风穿过残墙上的野草,掠过地面的菜叶,发出嗖嗖的声响,像是千年前的诵经声还在回荡。传说五代末年,这里妖异作祟,百姓不安。北宋崇宁初年,一位吴姓秀士从德化而来,劾治妖孽,结茅隐居,自号龙溪先生。他在此韬光养晦四十余载,不求闻达,只求心安。后来不知所终,乡人感念其恩德,便立观祭祀。

一座山野小观,因一位隐士而生辉;一段护佑乡梓的义举,让寻常山丘有了神性光辉。这不正是“地必藉人以传”的明证么?

我在废墟间徘徊,脚下的瓦砾或许就是当年朝元阁的遗存。古志记载,蓝田宫曾宏丽壮观,后来毁于大火,只剩灰烬蔓草。乾隆末年,乡人重构数楹,却也形制草草。如今连那草草的数楹都不在了,只剩下这断垣残基,任草木荣枯,任风雨剥蚀。

可为什么这片废墟还能让一代代文人踏破铁鞋?我在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坐下,翻开书,读到这样一段话:“地必藉人以传,一丘一壑,往往为名贤大儒之所托迹,高人逸士畸客仙踪之所啸咏而栖迟,则卷石勺水,辄成灵异。”

恍然大悟。天下胜景无数,许多山川景致绝佳,却因无人记述而湮没无闻;而蓝田山无奇景却有佳话,以人胜景,以文传名。真正令世人魂牵梦绕的,从来不是奇峰秀水,而是藏在山石草木间不曾熄灭的文脉与精神。

龙溪先生韬光养晦四十余载,不求名利,只为守护一方安宁。张景忠为之作记,文章虽佚,名留典籍。余潜士为之记述,让蓝田宫的故事代代相传。这些先贤的足迹与笔墨,早已超越了建筑本身,成为一方水土的精神符号。

我抚摸着身边的残石,忽然觉得它不再冰凉。这石头里,藏着龙溪先生的风骨,藏着文人的笔墨,藏着乡人的感念,藏着千年的文脉。它虽然残破,却比许多金碧辉煌的新建古迹更有分量:因为它真实,因为它承载着历史与精神。

回程路上,我一直在想:古迹之贵,究竟贵在何处?不在形制宏丽,不在年代久远,而在它所承载的历史记忆、人文精神与道德信仰。蓝田宫承载的,是惩恶护民的正义,是淡泊自守的隐逸,是薪火相传的文脉。这些精神融入水土,滋养人心,成为乡土文化最珍贵的财富。

时近晌午,山风依旧清和。我回头望去,蓝田山静静地卧在那里,如一位老衲在打坐瞌睡。它不言不语,却让我读懂了什么叫“以人传地”,什么叫“以文传名”。真正的不朽,从来不是砖石土木的永恒,而是精神与文化的传承。而这,正是我们探访遗址、品读古籍的意义所在:不仅是追寻一段历史,更是重拾一份沉静与敬畏,在残垣断壁间,触摸一个民族不曾中断的文脉与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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