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版:武夷山下·读海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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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作为一种视野

□盛 雪

一直以来,对于陆地与海洋,不少人仍困在泾渭分明的对峙里。写陆地必须要写疆土的稳定与孤绝,写海洋似乎也只能写惊涛拍岸、深渊幽冥。概而言之,我们的目光所及多是单调的、苍凉的,况且这苍凉的面目又如此相似。因此,在海洋强国的战略背景下,我们重申“海洋文学”,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注定艰巨,却也意义非凡。

在此基础上,以海洋作为一种视野,而非立场,显得尤为必要。曾经我们兢兢业业地刻画脚下坚实的土地,而猛然发觉海洋是如此广阔之时,又急迫地坚定海洋书写的立场,找寻言说海洋的方式,证明海洋的在场性,继而又为“何为真正的海洋文学”而争论不休。在厦门举办的“新时代与新海洋文学”研讨会中,福建“新海洋文学”系列学术对话同期展开。林那北、龚万莹等著名福建作家共同传达出一个来自创作者的心声,或许能为我们提供可能的答案:写作不应持有先入为主的海洋立场,而应基于“自身经验与在地环境”(林那北语),将海洋作为一种视野,追求“流动的交流”、放飞“思维的翅膀”(龚万莹语)。也许正因为根植这样的创作视野和文化自觉,近年来福建海洋书写方兴未艾,佳作频出,成为中国海洋文学生根发芽、蓬勃发展的前沿阵地。

将海洋作为一种视野,我们才真正看见了它——这片自然的,同时哲学的、历史的诗性水域。在当代众多关涉大海的诗歌当中,福建汤养宗、张勇敢等诗人的作品透露着这样一种气息:大海的书写不再只是单一的“风景的发现”,而成为容纳多重哲思的立体空间。汤养宗《伟大的蓝色》写道:“一生爬坡才立命于这梦中高原/为的就是汇入伟大的蓝色/成为澎湃与荡漾开来的一部分。”“伟大的蓝色”,既是海迷人的外在形貌,亦是其深沉内敛、难以抵达的内在气质。张勇敢《捕海者说》写道,“挽着黑夜,向它更深处走/走到悬崖锋利的边境/即使不再往前/我们也已身处汪洋。”“汪洋”不是难以靠近的遥远之物,而是我们此刻的处境,是映照生活状态的自然镜像。临海而生,却不囿于海,在视野的打开中,这些诗作写出海本然状态的同时,抵达了经验与思辨交织的深处。海洋的诗性还表现为它是具有自身脉络与逻辑的历史空间,对海洋历史的挖掘将海洋书写引入更为开阔的视域。海洋不但是深广的,更是奇绝的。杨少衡《深蓝》以双线叙事的策略,打通祖辈的革命史与孙辈新时代海洋治理的历程:因为海洋问题而蒙冤时,庄承章从祖辈庄云飞建设新中国的信仰当中找寻精神力量,在发展海水养殖的过程中真正为沿海百姓造福。李师江《丝路古船》以一枚瓷片为索引,围绕海上丝绸之路的盗捞案件展开,盗捞与反盗捞相互制约,渔民老欧、船仔父子与盗捞团队之间的纠葛,让古老的海上记忆与现实的海边生活交织共生。这些作品超越了“景观化”海洋的维度,而将笔墨深入历史肌理,使海洋的历史与当下构成深刻的互文,赋予当代海洋以全新的生命。

将海洋作为一种视野,我们才真正关注到它所给予的,是岛屿、潮汐、礁石,乃至万物。近年来,我们不断寻找文学书写中海洋的在场性,却对一些鲜明的海洋文化标识关注甚少。海洋伴生的自然与人文元素是充满生机、亟待开掘的广阔天地:孤屿独秀、暗礁险滩、沙鸥翔集,或是潮汐往复……福建青年作家龚万莹的小说集《岛屿的厝》从命名就给我们一种海风拂面之感。“厝”是闽南语中对房屋和家的亲切称呼,也是闽南人的传统民居建筑。小说集记录了在历经风雨洗礼的古老大厝之下,鼓浪屿居民的爱恨交织、生死相伴的岁月往事。相较于鼓浪屿,李师江笔下的岛屿却始终偏居一隅,它们散落在闽东沿海,是寂寂无名的存在。如《丝路古船》中怪石嶙峋、人迹罕至的“龟屿”,《火烧弹涂》中被上岸岛民遗忘的“鸡公岛”,李师江言:“岛对自己的命运不言不语,它久久地沉默,任由浪花拍岸,任由沧海桑田。”岛屿以自身的静默,回应着时代的变迁,成为人类生存经验的重要载体。将视野移向岸边,蔡崇达《草民》序言当中所记录的东石镇“血肉模糊”的滩涂、“二十多公里的海岸线”、“局促的沙滩”共同构成了海与岸的交界地带,成为我们理解“海—岸”关系命题的重要视域。李师江的《黄金海岸》对于滩涂的深度书写,进一步证明,作为海与岸共同作用的产物,滩涂的归属始终是暧昧的,这与潮汐—海水的往复运动密切相关。滩涂以其“中间形态”佐证着海与岸的交互,作为文学意象象征着生与死的交织、传统与现代的纠葛……可以说,当海洋真正成为写作的视野,岛屿、滩涂这些意象才有了被看见、被讲述的可能。正是在对这些海洋元素的一次次凝望与开掘中,海洋书写的面貌渐趋丰盈,不再是单音独奏,而是百川归海的众声和鸣。

将海洋作为一种视野,我们才真正读懂“山海”之间的交响。以海洋书写来记录和呼应时代的变革,已经成为福建文学界心照不宣的共识,助力福建海洋文学成为中国海洋文学的中坚力量。从地理版图来看,八闽大地或可视为中国地理的一个缩影——山地与海洋在此交错,层叠的地势与曲折的海岸彼此呼应。在“背山面海”的地理格局下,福建作家的海洋书写往往兼具地质学家的眼光与渔民的生活记忆。如李师江的《福寿春》捕捉到了山海之间那片含混的过渡地带,让“上山种地”“稻田农耕”与“下海种蛏”在同一片土地上交替进行,这是一种无法单纯靠山或靠海的独特生存节律。万小英在散文集《闽福记》中从时空维度追溯“闽在海中”的远古地理记忆,将“海浸之区”的自然风貌,与闽越文化主动拥抱中原的包容姿态相结合,凸显闽地的地域特色与文化风骨。因此,谈海洋,尤其是在“八山一水一分田”的福建,仅仅注视海边的一切似乎不够,我们还要看到海洋何以滋养山林,群山又如何向海生长,这样才能真正解码八闽大地山海之间的回音。

概而言之,将海洋视作一种视野而非立场,既是福建文学悄然生长的趋向,也是理解中国海洋文学的重要姿态。这一思路,并非要将海洋文学的边界无限推远,而只是希望我们以温和迂回的方式,去了解面前的这片湛蓝海域。当我们真正读懂了附着于海的万物,又何须追问:我们是否已然读懂了海洋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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