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桥是陆地与江海的跳板。我却以为,桥是搁浅的船,它犹如一条从时空深处漂来的船,搁在岁月的河床上,渡着时光,驮着记忆,让人们去追忆那些流逝的过往。是的,桥可以回首过去,守望未来,就如海丝起点上的那些古桥,它们一头沐着唐风宋月,一头映着时代华光,让古桥与大海的故事至今熠熠生辉。
泉州是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在联合国公布的22处遗产点中,宋代石桥就占了3处。走读这些古桥,那些关于海上丝绸之路的前尘往事便如潮水般涌来。泉州自古多桥,明人王世懋在《闽部疏》中称“闽中桥梁甲天下”,《泉州府志》也记载了诸多古桥,以翔实史料印证宋代泉州古桥数量与规模冠绝闽中,于是便有“泉州桥梁甲闽中”之盛誉。宋代诗人谢履有诗云“州南有海浩无穷,每岁造舟通异域”,泉州枕山面海,向海而兴,早在唐时就造船走向大海,兴贩异域,然而江海总是阻隔行程,于是人们伐木采石,在激流险滩架起了一座座桥梁,不再望洋兴叹。当洛阳桥、安平桥、顺济桥等石构桥梁相继架起,丝路起点就出现一道道让人们引以为傲的长虹,那也是人们走向大海的第一块踏板。泉州刺桐古港可以跃为东方第一大港,古桥的支撑作用功不可没,它们连接四海物流,接纳万国海舶,造就了“涨海声中万国商”的海洋神话。
如果你走过泉州的古桥,可以在每一道石板上触摸到宋元海丝的印记,在每一座桥墩上发现大海拥抱的痕迹。当你伫立洛阳桥头,面对守望古桥的蔡襄石雕像,或许仍可聆听到一段古桥与大海的神话。洛阳江畔有个古渡,古渡虽称“万安”,却一点也不安全,此处风浪险恶,渡船常覆。时任泉州太守的蔡襄急民所急,主持建造洛阳桥,并于北宋嘉祐四年(1059年)建成。长桥横卧洛阳江,成为北引腹地、南接海疆的“江海钥匙”。这是中国首座跨海梁式石桥,它犹如泉州湾的一个触角,从陆地伸向大海,是刺桐港“陆海联运”的首个关口,为海洋商贸发展立下汗马功劳。
南宋嘉定四年(1211年),在泉州古城南门德济门外的晋江又架起了一座长桥,桥因临近顺济宫而称“顺济桥”,此桥南连诸港、内通城郭,是海外货物入城的重要通道,成为刺桐港的门户,并与德济门、天后宫共同构成海上贸易枢纽。斯时刺桐城万商云集,呈现市井十洲人的繁华景象,南宋诗人刘克庄有诗云:“惟有桐城南郭外,朝为原宪莫陶朱。”值得一提的是,此桥由泉州郡守邹应龙主持建造,而资金由蕃商多方募捐,这是多元族群参与城市建设与海贸活动的生动见证。
刺桐古港拥有“三湾十二港”,安平港与石井港就在围头湾五马江航道上,这条航道在中国航海史上也曾写下辉煌篇章。唐中期,大海商林銮就带着船队从这个出海口闯荡南洋,他在航道上设立“七星塔”作为航标,开辟了直航勃泥的航线,鼎盛时有福船近百艘,成为海上丝绸之路早期的开拓者。为促进海贸发展,方便货物运输,南宋绍兴二十二年(1152年),宋代泉州郡守赵今衿主持建成了安平桥,大海商黄护乐捐建桥巨款,此桥横跨安海与水头之间的海域,因长五里,故称“五里桥”,是中国古代最长的跨海石桥。赵今衿在《咏安平桥》中写道:“玉帛千丈天护虹,直栏横槛翔虚空。”想必那时的安平桥应是万商云集,潮声如歌,长桥如虹,安海因此成为闽南重镇。三座古桥的建成,都凝聚着官方、商民、僧侣的共同力量,那不只是贸易的通道,也是中西文明并蓄发展的见证。
明初,朝廷厉行海禁政策,刺桐港归于沉寂,古桥下的帆影也渐行渐远,直至了无踪迹。隆庆时期,朝廷开放漳州月港,大海便撕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一丝光芒来。于是,一群以海为生的泉州人蠢蠢欲动,开始冒险下海,经营海贸,从五马江出海口走出去的郑芝龙便是驰骋海疆的代表人物,鼎盛时期,郑氏海商集团拥船数千,在中国东南沿海筑起一道“海上长城”,安平港也因为他再度梯航万国,蕃商云集,盛极一时,那似乎是刺桐古港没落后的又一次回光返照。
明末清初的那些日子,中国漫长海岸线上总是波谲云诡、暗流涌动。郑芝龙深谙“据险控厄,通洋裕国”的道理,为了打造梦想中的“海商帝国”,他接受了明廷招抚,剿灭海上群盗,从游击将军擢升为福建总兵,一方面建立强大的海上武装船队,一方面扩大与南洋诸国的海上贸易。为了开发台湾,郑芝龙在福建巡抚熊文灿的支持下,招募泉漳沿海数万民众东渡台湾,拓荒垦殖,奏响“唐山过台湾”大迁徙的雄浑序曲。为了扫清海上贸易航道,他在金门料罗湾大败荷兰舰队,重新夺回制海权,让中国人为之扬眉吐气。
郑芝龙筑城于安平,海舶可通城内,安平港成了他最为重要的贸易与水师基地。那时,安平桥因风浪损毁严重,桥亭多处坍塌,他深知该桥对商贸交通的作用,出资倡修了安平桥与水心亭,并亲撰《重修水心亭记》以记其事。如今,水心亭边的古碑仍在,为此次修缮留下确凿史料。是的,安平桥见证了那个辉煌时期。据《平户荷兰馆日志》载:崇祯十二年(1639年)这一年,多达数十艘的郑芝龙商船驶往日本长崎;崇祯十四年(1641年)夏,又有22艘商船由安平港直抵长崎,商船满载生丝、纱绫、绸缎、瓷器等货物,大受日本人欢迎。有专家统计,1641年至1643年间,郑芝龙海商家族的贸易量占全国贸易量的八成左右。郑成功后来继承了父亲郑芝龙的海商事业,继续实行“通洋裕国”的策略,他在内陆广设商行,在海外拓展市场,“以独揽通洋之利”。正因为海上贸易获取巨大利润,郑成功才有雄厚财力支撑起他反清复明与收复台湾的伟大壮举。
漫步古桥,我思潮泛滥。无论是洛阳桥,还是安平桥,或是顺济桥,它们都南北呼应,或北接内陆,或南连诸港、或中通古城,共同构筑泉州海上贸易强大的“筋骨血脉”。千百年来,无数先民的足迹在古桥上重重叠叠,他们下南洋、过台湾、走四方、闯世界,条条古桥通大海,他们走过古桥,走向大海,走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是的,泉州的古桥,犹如时光之船,行驶在漫漫丝路上,丝绸的柔美、瓷器的亮光、茶叶的芳香和闽商的胆略相得益彰,交织出海洋文明史上的一段锦绣华章。
时光流逝,沧海桑田,虽然安平桥如今成了陆上桥,顺济桥也成了断桥,洛阳桥下也不再船来船往,但它们仍站成一道道风景,让人们去仰望。如果你侧耳倾听,仍可听到那隐约的涛声,似乎想唤醒一段关于海洋的记忆。那天,我站在洛阳桥头向东眺望,在渺渺茫茫的泉州湾外,我仿佛听见那过尽千帆的古港又响起声声汽笛,有几艘巨轮又将启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