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理论周刊·文史 上一版 下一版  
上一篇 下一篇

千年词源中的闽都文脉

□步宏宇

牌坊上面的石刻会风化,但存于语言里的城市记忆却可穿越千年。翻开福州地方志,不同时期的文献对这座城市有着各异的称谓。从西汉司马迁《史记》对“闽越王都东冶”的记载说起,到五代时期“闽都”作为福州的文化名片渐渐清晰可辨,再到清初长篇白话小说《闽都别记》的流传,这座城市的名字如同地质层般层层累积,每一次叠加都记录着其文化认同的增强。

身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福州有2200多年的建城历史,在悠久的历史岁月里,累积了大量充满诗意的别称,如“榕城”“三山”“冶城”等,每个名称都是特定历史阶段的写照。“闽都”是其中尤其独特的一个,它把地理、政治和浓厚的文化内涵凝聚成一体,成为一个跨越地理范畴的精神符号,而身处福州地区实际的语言使用中,还展现出与官话世界不同的、充满活力的文化体系。

每一处深刻的地名皆是一部微缩历史,“闽都”这一称谓的发展变化,跟福建地区的文明推进以及福州城市地位的上升紧密关联,其背后是词汇意义在历史的变迁里的不断丰富。

“闽”字作为地域指代,源流甚古。《说文解字》释“闽”字为“东南越,蛇种”。“蛇种”即指以蛇为图腾的部落,这体现出上古时期福建土著闽族的信仰。至秦始皇统一天下,“秦已并天下,皆废为君长,以其地为闽中郡”。秦所设闽中郡,治所在东冶(今福州),标志着这片土地首次被纳入中央王朝的行政视野。秦对闽中的统治方式较为特殊,“虽有郡名,仍令其君长治之”,实为一种羁縻统治。汉高祖五年(公元前202年),复立无诸为闽越王,“王闽中故地,都东冶”,福州首次成为地方政权的都城,为其日后称“都”奠定了最初的历史基石。

“都”字的本义,指有先君宗庙的城邑,进一步引申为政治中枢。福州称“都”,并非文人虚饰,而是存在坚实的史实凭据。综合史志记载,福州在历史上曾五度为都:除汉代闽越国外,还囊括五代十国时期王审知建立的闽国(909—945年),以长乐府为都城,发展教育、扩建城池,促使福州迎来文化经济的首个高峰;南宋末年,益王赵昰在此登基,升福州为福安府,作为行都;明末唐王朱聿键亦在此建立隆武政权;乃至1933年的“中华共和国人民革命政府”也曾短暂定都于此。而在这之中,以闽越国和闽国两次建都时间最长、制度最完备、影响最为深远。

正是基于这样的历史积淀,“闽都”一词在五代闽国之后逐渐流行并最终定型。明代的《闽都记》和清代的《闽都别记》,都把“闽都”用作福州的指代,让其从历史事实积淀成一个稳定的文化地理术语,从“闽中郡”过渡到“闽越国都”,而后到“闽都”,这三个关键词的发展,清晰勾勒出福州从边陲之地到区域中心,最终在文化心理层面确立其“闽省都会”核心地位的历程。

若说官方史志里的“闽都”是经过雅化的正统称谓,那么以福州方言写就的清代巨著《闽都别记》,则为我们留存下一个更为鲜活、生动且充满人间烟火气的“闽都”面貌。这部400余回、字数达百万的长篇白话小说,可谓福州本土文化的百科全书。从语言文化的角度来说,它是探究闽都生活与文化演变的重要文本凭据。

《闽都别记》的文化史价值集中体现在其浩如烟海的福州方言词语上。书中大量使用了诸如“歌郎”“曲蹄”“牙侬”等反映社会关系和社会角色的社会称谓词语,这些词语本身就是地域、民俗、历史的文化见证。书中记载的“新春酒”“烧火爆”“迎故事”等民俗活动的相关词语,更是研究福州民间信仰与社会生活的直接材料。

尤为关键的是,该书给方言文化研究贡献了不可多得的语料。陈泽平教授在《〈闽都别记〉的“会”字句》一文中指出,书中作为能性助动词的“会”字,其语义和用法复杂,可细分为8类,其中至少有3类是闽方言特有用法,它们并非普通话“会”字自然语法化所产生的结果,而更可能是闽方言固有词“解”在书面语中的变形。这一发现表明,文献里词汇功能的扩展,不一定都是“语用—认知”规律驱动的单一语言现象,也可能是不同方言接触、融合的产物。福州地处东南,其方言底层有古闽越语成分,中层叠加了历次中原移民带来的古汉语层次,近代又有通商带来的语言接触,这种多层次碰撞在《闽都别记》的语言文化中留下了深刻的印痕。

依靠《闽都别记》,我们所看到的“闽都”,不再只是一个冷峻单调的历史地理名词,而是一个充满声音、故事与语言活力的生活现场。方言词汇与文化描写,成为传承地方知识、维系社群认同的坚韧纽带。

进入21世纪,随着文化遗产保护意识的觉醒与地方文化价值的提高,“闽都”作为文化品牌被重新擦亮。政府部门、学术机构与民间力量共同推动“闽都文化”的体系化梳理与研究,使“闽都”从一个历史地理名词,转化为一个灵动活跃、有生产功能的当代学术概念和文化标志。在城市规划与文旅融合中,“闽都”意象被赋予实体形式与场景形态,“闽都”文化成了福州城市风貌塑造的关键线索。三坊七巷、上下杭等历史街区的保护与复兴,是对“闽都”市井生活与传统商业文化的空间复现。

从《史记》谈到的“东冶”,到《闽都别记》勾勒的烟火人间,再到当下文化品牌构建时的自觉运用,“闽都”一词承载的是一场跨越千年的凝视与对话,如同一棵古榕,根系深扎于历史地层,枝叶舒展在当代的阳光下。千年回望,它的词义层累,清晰标记了福州从边陲蛇种之地到闽省都会的政治文化发展;它的方言活态,则保存了一个跟官话中心不同、充满韧性的地方知识体系以及情感共同体。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

版权所有 ©2023 福建日报 fjdaily.com 闽ICP备15008128号
中国互联网举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