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角的水果店,门前总摆着几箱应季鲜果。那日闲步而过,一捆捆甘蔗翠色欲滴,静立店门前,那草木清气勾起了心底的馋意。
“新到的绿皮蔗,很甜。”店主笑着招呼。他约莫四十来岁,眼角细纹里有着温和的笑意。我是这店的常客,樱桃、枇杷、草莓,都曾滋养过口福。他待人实诚,若果子放久了,不新鲜了,总会如实相告。
“那就挑一根吧。”我应声道。
他利落地俯身,从那蔗堆里抽出一根,掂了掂分量。随即,那把磨得锃亮的竹削刀便在他手中飞转起来。刀锋贴着蔗皮,一起一落,整条整条的蔗皮便簌簌地落在地上,蔗芯水润光洁,透着草木本真的清甘。
削净的甘蔗被斩作齐整的小段,轻轻码进洁净的纸袋。我拈起一段放入口中,咬上一口,清甜的汁水便漫满了唇齿。那份清甜,是草木的清冽,是阳光雨露的沉淀,是本真的甘润。
我慢慢地咀嚼着,儿时的记忆便漫了上来。那时的甘蔗,从不是什么精致的零食,却是攥在手里的、实实在在的欢喜。常是三五个孩子,蹲在巷口的石阶上,一人攥着一根长长的甘蔗,埋头啃得欢喜。晶莹的蔗汁顺着嘴角淌下来,沾湿了衣襟,黏糊糊的,我们却半点不在意。大人们瞧见了,总要笑着嗔怪几句,我们只管比谁啃得快、嚼得干,非要榨尽那蔗秆里最后一丝甜意才罢休——那份笨拙的、直白的快乐里,藏着最纯粹的滋味,是一种要费点力气、花点耐心才能尝到的甜。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吃甘蔗的模样,悄然变了。街头巷尾的水果店里,摆起了榨汁机,嗡鸣一阵,整根的甘蔗便化作一杯清亮的汁水,仰头饮下,甜得直接,却也省却了咀嚼的工夫。甜还是甜的,心里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我们如今的日子,便捷成了常态,连“甜”也变得唾手可得。奶茶的甜,蛋糕的甜,瓶装果汁的甜,它们来得轻易,无需等待,也无需费力。可这样的甜,终究留不下深刻的印记,也滋润不到心底的真味。而亲手捧着一节甘蔗,用牙齿慢慢地啃、细细地嚼出来的甜,却要耐着性子、花些功夫,那甜意便一层层地渗出来,格外地绵长踏实。
那些凸起的蔗节、坚硬的蔗梗,看着是阻碍,硌着牙,费着力,可它们何尝不是生活最本真、最实在的“甜头”?古人说食蔗“渐入佳境”,从梢到根,越嚼越甜。是啊,没有经历过梢头的清淡,没有费牙去啃那些坚硬的节,便也品不出甘蔗根部甜的感叹。我们总急着赶路,总想跳过过程,却忘了,真正的好滋味,从来都需要时间的沉淀,需要心力的付出。
想起古时,甘蔗亦是文人笔下的雅物。屈原有“胹鳖炮羔,有柘浆些”之句,这“柘浆”便是蔗浆。古人食蔗,品的不只是甜,更有一份与四时同序、与万物共生的从容,一种在平淡中见滋味的生存智慧。而今,它却常常成了匆匆的过客,被切割,被压榨,急急地化作一杯糖水,那份属于草木的、完整的生命历程,便在这便捷中悄然隐去了。
或许,生活的真味,从来就不在那便捷直达的终点,而在这“慢”与“嚼”的过程里。有一种甜,需要我们慢下脚步,放下浮躁,放下执念,去经历每一段或清淡或坚硬的时光,用心去品味每一份或微小或不易的付出,需要我们用心咀嚼岁月,与自己和解。
我舔了舔唇角残留的清润的甜意,提着袋子,转身回家。心里却已想着,下次再路过这巷角的水果店,定还要再挑上一根——不是贪恋那一口清甜,只为再细细咀嚼这烟火人间的、踏实而绵长的寻常甜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