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0、200、600、70……
在福州开往闽清东桥镇的汽车上,这几个数字在我脑海里翻飞。车窗外,翠绿起伏,迅疾后退。
900多年前,时在宋朝,东桥镇义由村周边的山坡上“爬”着100多座龙窑,窑火旺盛,烧制青白瓷日用品。这里成为宋元时期福建最大的青白瓷生产基地。
窑火熊熊燃烧了200余年,然后一夜之间神秘熄灭,就如同不知它何故燃起一样。
此后600年,如此规模庞大的窑址群和这段兴旺的烧造历史几乎被外界遗忘干净,仿佛它不曾出现过一样。让人费解的是,当地县志和相关文献里找不到义由村窑址和瓷器的任何文字记载。
70年前,时间来到20世纪50年代末,福建省文物管理委员会在闽清考古调查时,先后发现多处宋代窑址,分布在义由村、青由村、大箬村、安仁溪村一带。后以闽清义由村命名,统称闽清义窑。义由村下窑岗遗址中还有两座保存完整的宋元窑,1991年被列为福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义窑由此揭开神秘面纱。
2007年,央视播出纪录片《义窑之谜》,闽清义窑的声名越过重重山峦,被更多人知晓,来此探秘者热闹一时。
这一串数字所传递的丰富信息和它构成的扑朔迷离的叙事,苍凉悠远,又耐人寻味。它很吸引我,便来了。
到东桥镇同我的向导、义由村党支部书记谢在武接上头,换乘他的车进山,路不好走,窄小弯曲。
从东桥镇到义由村要走20多公里山路,驾车行驶不久即可见到一座中小型水库——安仁溪水库,在大坝处拐弯便到达义由村。1997年安仁溪水库建成发电时,义由村大部分村民迁到了镇上,只有少数人家居住于此,老旧的房屋三三两两点缀在山坡上。
闽清话里,“由”和“窑”同音,义由村的名字由义窑村演变而来。前面不远的青由村名也由青窑村演变而来。再看看安仁溪,水流充沛,连接闽江直达福州,沿溪谷一带群山连绵,森林茂密。再加上闽清县内蕴藏有制瓷所需的大量高岭土原料。有含“窑”字的村名,有水路运出货物的便捷,有取之不尽的柴火,还有原料,我们似乎能明白千年古窑为何是闽清东桥义由村了。
谢在武土生土长于义由村。他说小时候与小伙伴们在后山上跑来跑去,脚下踩的都是匣钵和瓷片,家里吃饭的碗碟有些就是山上捡拾来的。见我一脸疑惑,谢在武随手指着我身旁的山坡说,满山遍野都是。果然,有一处山体被挖开了,露出厚厚的匣钵、瓷片堆积层,不同时期的堆积层界限分明。堆积层下还可看到一段窑壁,窑壁由砖块和废弃匣钵砌筑,坚固紧实。谢在武说,这里是一座坍塌的古窑址。连绵起伏的山坡上遍地匣钵和瓷器碎片,让我惊叹不已:当年该是多么壮观的烧造场景啊!
谢在武望着山谷对面的山峦告诉我,仅东桥镇的义窑、青窑、大安、安仁溪一带挖出古窑的山头就有20多座,绵延10多公里,100多座古龙窑遗址。东桥古龙窑的制瓷时期大约从12世纪下半叶到14世纪下半叶,南宋时瓷器生产就具相当规模。这可以从龙窑生产人员推算出,以每条龙窑10到20人算,也有一两千人。这么多人生产、生活在这里,能不热闹繁盛吗?
我问谢在武,你们意识到自己家乡曾是一片兴旺的烧瓷基地吗?他回忆说,那时是小孩子,不懂,好像大人们也不懂,见怪不怪了,今天当然懂得了,省级重点文保单位,闽江下游规模最大的古窑场。
有句老话讲,墙内开花墙外香。闽清义窑广受关注始于“墙外”。
前些年,一艘被命名为“南海一号”的南宋初期的古沉船打捞出水,这艘在海上丝绸之路上运送瓷器失事的船只里出水了一些无法辨认其窑口的瓷器,专家对照闽清义窑瓷器标本,认为它们产于义窑。
另有一艘被命名为“华光礁一号”的南宋中期古沉船在海南西沙群岛被发现,这艘船从泉州港启航,途经海南,驶向东南亚地区时沉没。出水文物约1800件,据央视报道,出水的瓷器多数产自义窑。
近年在澎湖列岛海域也出水了类似闽清义窑的瓷器。2006年,连江县的东洛岛海域发现元代沉船,出水了数量可观的元代青白瓷器,专家鉴定是闽清义窑的产品。
在日本也发现闽清义窑的青白瓷产品,前不久有日本客人带着两件精美的义窑碗碟来到义由村进行鉴定和考察。
更多的不知来历的瓷器指向没有文字记录却被考古确证了的闽清义窑,义由村、青由村、安仁溪村的人们突然间醒悟过来:原来自己脚下踩着一座丰厚的历史文化巨矿。
闽清义窑属民窑,主要生产日用青白瓷,包括碗、盘、热壶、碟、罐、盅、炉和瓷雕塑等,制作粗细优劣并存,因其釉色以青白为主,黑褐为次,釉厚而均匀,统称为青白瓷。根据多次抢救性考古发掘采集得到的瓷器样本判断,闽清义窑烧造年代涵盖北宋、南宋、元代及明代早期。义窑瓷以外销为主,远销日本、东南亚一带。
闽清义窑在工艺上受景德镇窑和耀州窑影响较大,但又具有自己的个性。纹饰多为简易莲纹,装饰手法主要为刻划、篦划、模印。釉色与景德镇窑有明显区别,颜色多偏青或偏白。胎质有粗有细,粗则胎体厚重、修足草率,薄胎则发色接近影青。
汽车往山里行驶,林木日渐茂密,路宽仅供一辆车通行,到山腰一处供水点时已无路可走,我们弃车而行,去看保存完整的宋元古龙窑遗址。
在林深叶茂的山间小路上攀爬近半小时,到达下窑岗遗址。一座炉身保存完好的窑炉,呈阶梯形顺着山坡向上延伸,35度仰望,头小尾大,残窑长约50米,如一条大蟒蛇直卧在山坡上。因年代久远,窑内的瓷器多已破碎,有些匣钵还如烧制时的模样整齐地码在炉内,窑壁以窑砖与废匣钵砌成,拱顶以契形窑砖拱砌而成,它高出山坡地面,少部分砖红色拱顶还留存,窑身两旁间断地以石垒成窑堆。这座窑头、窑身、窑门、护窑墙等保留基本完整的龙窑,是一处难得的古代龙窑实物,填补了福建省古龙窑完整性的空白,在全国也属罕见,有很高的历史、艺术、科研价值。
谢在武介绍说,这是典型的宋元时期的砌窑工艺,这种行制在窑业上称作“分室龙窑”,因窑炉呈长条龙形而得名,它是闽清烧制瓷器最古老的窑种。依山而建,倾斜30~40度,一般长50~60米,最长达百余米。龙窑装容量根据坯体大小,一般一次可装3万~6万件。燃料用松柴,每次耗柴量120担左右,时间20~24小时,最高烧成温度达1200多摄氏度。
从龙窑遗址下来回到义由村,我参观了村里建设中的义窑文化园、古窑博物馆等文旅融合项目,意犹未尽。
义窑有何由来?为何终结?谢在武说,村子里一直流传一个传说,南宋时中原地区的一支起义军避世于此,烧制瓷器求生,后来起义失败全军覆没,窑火也随之熄灭。专家给出了另外的推测,清乾隆、嘉庆年间,闽清瓷器生产从义窑转移至池园丽山村,义窑从此断烧。义窑又为何长时间不为外人知晓呢?有人归结为断烧时间太早、瓷器大部分出口、窑址发现晚等原因。
传说、推测、臆想而给出答案,那么义窑之谜将永远悬而不决。当然,谜的魅力就在于它是谜。
离开义由村时我带走一只手掌大小的青白瓷小碟盘。谢在武教我看它,说这只碟盘胎骨较厚,施釉不及底,底座粗糙,典型的元代东西。这只碟盘的沿口缺了一角,属于当年被弃的残品,但我很喜欢它的颜色和它传递出来的气韵。釉色青白,均匀光亮,比天青色稍淡,比纯白又多了抹青色,莹润如玉,素朴沉静。搁在手中把玩,就如同与千年前的义窑有了对话,感觉很奇妙。
夕阳的余晖给大地披上一层金色外衣。返程的车上,我还未从义窑布下的迷雾中走出来。
从热火朝天地存在,到漫长地被遗忘,再到揭开面纱、趋之若鹜,千年须臾而过,不禁让我生出些许感慨来:一、跨越两个世纪的烧制事件被后世遗忘得如此干净,看来遗忘是人类的天性,有什么不可遗忘呢?二、发生过必有痕迹。这虽是一条法医学定律,但在闽清义窑这里得到确证,纵使被时间掩埋几百年的龙窑址也终有重见天日的时候,一段历史重新被发掘和书写。三、时过境迁,信息残缺,义窑之谜将永远成谜,但每个来此的人都想解开它,谜终究成为一种强大的诱惑和吸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