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您长期从事文学理论研究,出版了《文学理论》《文学的维度》《文学的位置》等学术著作,在您看来,文学的用途是什么?文学对社会的贡献又是什么?
南帆:现代文化体系之中,文学是一个与哲学、历史学、经济学、社会学、法学等相提并论的学科。古往今来,人们曾经从各个不同的层面讨论文学的意义与用途。历史上文学之所以绵延不绝,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它具有不可替代的功能。文学可以激浊扬清,展示社会理想,充当社会的正能量,反抗黑暗势力的压迫,启蒙民众,记录历史,记录一个时代人民大众的精神风貌,这些观点都有很大的影响。如今的许多文学研究逐渐聚焦到这个问题上:文学如何以独特的方式产生社会作用?无论是展示社会理想还是记录历史,文学与哲学或者历史学存在哪些区别?几个人物形成的故事甚至几句简短的诗歌为什么会形成如此强烈的魅力?这时,文学的审美或者独特的语言表述形式就会进入视野。的确,文学研究史上出现过一种很有势力的观点:为艺术而艺术,不该以世俗的实用尺度衡量审美,文学或者艺术乃是“无用之用”。然而,“无用之用”恰恰是一种“大用”。文学艺术无法生产出面包、钢铁或者增加企业利润,但是,审美带来的美感可能无形地改造世界。文学之中令人感动的故事情节可能惊醒读者,促使读者摆脱陈旧的经验模式,以不同的方式感受世界。因此,文学对于世道人心的潜移默化是雄辩的理论语言所无法代替的。文学为什么具备这种功能?如何更好地发挥这种功能?文学研究有责任回答这些问题。
文学是一种特殊的语言作品。语言是文学研究的重要内容。正如哲人所言,语言是存在的家园。语言能够扩展多远,精神的足迹就能抵达多远。我们都生活在优美的汉语之中,使用汉语表达与思考。文学创造出哪些新的表达形式?新的表达形式如何开拓了汉语的语言边际,从而使民族精神愈来愈丰富?这也是我深感兴趣的主题。
问:您曾经说过“古往今来出现的许许多多的文学大师,形成了中华民族自身独特的审美观念,这种审美观念一直延续到今天还在起作用”。请您具体谈谈文化传统的当代意义以及传统与创新的关系。
南帆:一个时代的文化内部往往包含纵横两种坐标。纵向坐标来自民族文化传统,民族的文化传统始终以各种形式渗透在时代生活之中;横向坐标是文化对于时代生活的回应,已有的文化观念力图解释时代生活遇到的各种新问题,同时也会因为这些新问题调整自己。文化的形成与延续之中,纵横两种坐标往往交互作用,体现为文化的连续性与创新性。建设中国式的现代化社会,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资源。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不仅是中华文明的过往历史,而且蕴藏强大的活力,审美观念是其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中国古代的文学大师、艺术大师创造了众多灿烂的文艺作品。人们从这些作品中获得的审美体验日复一日地沉淀下来,进而演化为感受世界的独特能力、想象展开的独特方式,甚至决定想象力飞翔的高度。举个简单的例子,中国古典诗词之中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月亮意象,因此,中国人对于月亮的感受特别丰富,其中的许多感受是其他民族所没有的。马克思说过,艺术是人类的一种掌握世界的方式,中国古代文学艺术形成的审美观念渗透在我们掌握世界的方式之中。当然,随着时代生活的变化,新生事物的不断涌现,各种审美观念也会产生变化,推陈出新。这并非凌空蹈虚,从零开始,而是在传统文化的基础上“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
问:您一直关注学科建设,请您谈谈文学作为人文学科的特点与意义是什么。近期一些报道出现“AI来了,文科完了”“文科全球倒闭潮”等关于“文科式微”“文科无用”的话题,您怎么看?
南帆:“文科无用”的话题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周期性地出现。有趣的是,判断文科是否有用本身就是文科的课题。如果没有文科提供的历史背景或者价值观念,何谓“有用”或者“无用”?必须客观地承认,近现代以来理工科知识对于世界的进步作出了巨大的贡献,但是,这不等于文科的消亡。回想一下我们的生活,多少事情是由文科知识来处理的呢,从作息时间的安排、如何穿衣打扮、购买哪一种款式的家具这些日常琐事到国家治理、社会制度的选择或者法律条款规定这些重大事务,脱离文科知识简直无从说起。事实上,许多理工科的发明创造与文科的问题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汽车或者火车这些交通工具的出现极大提高了社会的运输能力,然而,评估这种运输能力能够做些什么,难道不要请教经济学吗?电视机来了,电视机里的许多节目由文科负责。互联网来了,互联网上的许多内容都在文科范畴之内。在许多方面,文科与理工科知识的获取方式、评价标准以及社会效益存在不少差异。按照后者的尺度评判前者,往往无法得出正确的结论。
人工智能的到来与其说是冲击文科,毋宁说是冲击整个传统的知识体系。人工智能的写作、翻译以及渊博的法律知识可能挑战文科从业人员,人工智能的编程、诊病或者处理海量数据可能挑战理工科从业人员。人工智能对于人类知识体系的哪些方面形成巨大压力?在探讨这一问题时,文科与理工科的传统界限已经不再泾渭分明。
问:您长期关注和研究大众传媒与文学的关系,请您接着谈谈这个问题。
南帆:我对于大众传媒的演变十分关注。纸张发明之后的一千多年时间里,文学基本上从属于纸质文化。文字符号、表达形式、各类文学体裁,与纸张、书籍、报纸、杂志等传播媒介共同构成了一个有机整体;而印刷产业,以及以书店为核心的配送、销售网络,则是这套体系的外部保障。这套体系,从根本上深度内嵌于文学乃至整体文化的发展进程之中,与文化发展共生共长。竹简、青铜器乃至龟甲、兽骨作为传播媒介的时候,文字符号的书写以及表述形式与纸质文化时代存在很大的区别。我们无法想象,数十万字的长篇小说能够写在竹简上广泛传播。进入现代社会后,电子文化催生出了一批全新的大众传媒,比如广播、电影、电视;而当下最新的传媒形态,正是计算机、手机与互联网相互结合的产物。
我在25年前曾经出版一本著作《双重视域》,讨论电子的大众传媒带来了哪些变化。譬如,电视台发射的电磁波信号与纸质传媒的覆盖范围以及传播速度迥然相异,这带来一种新的文化。文化生产与工业化的联结不仅带来新的美学,而且产生新的社会组织方式、社会动员方式以及新的情感交流形式。分析可以发现,大众传媒持续演变的主题是,接纳更多的大众共同参与。大众传媒的每一次升级都意味着向更大范围的大众开放。另一方面,科学技术的加持与商业模式的介入往往是大众传媒升级的伴随特征。我之所以对于大众传媒的演变产生研究兴趣,因为这种演变是文化、科学技术与经济的交汇与循环,涉及现代社会文化生产的机制以及运行模式。出于相似的理由,我最近也对人工智能写作进行了一些思考。尽管人工智能的文学作品尚未量产,然而,可以预见的是,未来的文化生产机制以及运行模式可能遇到重大挑战。
问:新大众文艺是当前文艺创作和研究的焦点,您发表专文《新大众文艺:从命名到命题》等参与讨论,请您谈谈如何理解新大众文艺的“新”,怎样建设新大众文艺。
南帆:新大众文艺是一系列新型文艺现象的概括,例如网络小说、素人写作、小视频、微短剧、脱口秀,如此等等。新大众文艺的出现与互联网密不可分,这是新质生产力与文化创造的又一次历史性结合。新大众文艺的一个重要特征是,大众作为创作的主体,来展示他们亲身经历的丰富生活。技术赋能为大众的表达提供了崭新的空间。
新大众文艺的出现并非偶然,而是多种历史因素共同作用、相互促成的结果。经过100年左右的反复讨论,“大众”成为一个深入人心的关键词,人们认识到,大众的生活经验本身就是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更好地满足人民大众的精神文化需求不仅是党和政府的一项重要工作,而且成为众多文艺工作者的共识。同时,由于教育的普及,社会文化的整体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大众充当创作主体的条件愈来愈成熟。互联网为新大众文艺的异军突起提供了特殊契机。互联网敞开了巨大的文艺场域,大众可以随时将自己的作品发表在这个空间。可以在新大众文艺之中发现新的美学,新的社会学。一些传统的文化壁垒在新大众文艺面前无形消除了,各方面创新与创造活力正在被充分调动起来,色彩斑斓的时代生活从各个层面获得展示。新大众文艺方兴未艾,各种探索性的实践仍然处于发展之中,各种成功的经验有待于进一步总结。
(采访协助:福建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 郑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