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人对茶的喜爱,在我印象里放眼全国都少有可与之匹敌的。
我第一次有深刻的体会,是多年前到福建出差。清早有朋友来访,说要一起喝茶,因为没有早起空腹喝茶的习惯,我一听很是诧异。可当我努力“入乡随俗”,手忙脚乱地按照自己的理解,抓了一把茶叶扔进玻璃杯,正准备冲入烧好的开水时,朋友赶紧笑着拦住,继而摇摇头严肃地说茶不是这么个喝法。只见他从随身带的背包里拿出茶具,烧水、温杯、投茶、揺香、润茶、闻香、注水、刮沫、分茶、敬茶、品饮,一整套颇具仪式感的流程如行云流水,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也没有半点花里胡哨的无用功,让人叹为观止。朋友告诉我,喝茶对福建人来说是日常生活中的“大事”,他们对每一杯茶都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随意和迁就,这是爱茶的具体表现,也是待人接物的一种态度。
就此,福建茶深深吸引了我。从茶的不同产地、品种、制作工艺、品牌和口感中,我深深感受到了福建茶的独特韵味。而这一次当我深入到武夷山的时候,又进一步真真切切体会到武夷茶独特的内在气质——我想,这也许就是比岩骨花香和高山韵松烟香等感官体验更深层次的茶魂吧。
人们常把“柴米油盐酱醋茶”挂在嘴边,而福建人更喜欢说“琴棋书画诗酒茶”。前者透出的是满满的人间烟火气,而后者则更多了一份诗意的雅致。现实生活也确实如此,固然离不开柴米油盐的琐碎,也需要几缕诗情画意的温存。中国人的极致风雅,往往就浸泡在一杯清茶里。就“茶”和“诗”来说,以茶入诗,便把生活中的喜怒哀乐、酸甜苦辣都融入茶里了。武夷茶在诗歌中被赋予丰富的意象与优美的意境,使其已经不再仅仅是一种饮品,而是进入到文学和美学的视野,成为艺术品。“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惹人间桃李花”“露芽错落一番荣,缀玉含珠散嘉树”,这般诗句道尽了武夷茶的草木本真之美,营造出一种超凡脱俗的意境,将其视为高洁、清雅的象征;“武夷春暖月初圆,采摘新芽献地仙”“饮罢醒心何处所?远山重叠翠成堆”,武夷茶与清风明月相融、与青山绿水相伴,描绘出一幅生机勃勃、宁静祥和的画面,让人心旷神怡;一句“空房丑妇尚须求,七碗何如酹一瓯”,更把一个普通人对高品质生活的向往、对真善美的追求诗意化了。诗人笔下的武夷茶,时而是淡妆浓抹总相宜的佳人,时而是遗世独立、卓尔不群的雅士,时而是心境澄澈、与世无争的智者,时而又化作温暖心灵的甘露,它所营造的意境,或空灵,或静谧,或温馨,让人在品读之间,仿佛置身于一个远离尘嚣、美不胜收的桃花源,让人与茶共舞、茶与心共鸣。
有一句话说得好:“喝了武夷茶,人走情常在。”福建人最懂得以茶会友、以茶传情,那一杯茶里,浸泡的是满满的情意。常年栖居在武夷山的大儒朱熹,就曾写下“客至莫嫌茶当酒,山居偏隅竹为邻”的名句,表明真诚、热情的待客之道。以茶为媒,与友人、家人相聚相联,“茗饮武夷风,朋聚乐无穷”,那种以茶会友、其乐融融的氛围最是妙不可言。试想,在一个悠闲的午后,或是三两好友相聚品茗,或是家人闲坐围炉煮茶,茶桌上热气腾腾,屋子里茶香悠悠,亲友们谈笑晏晏,或回忆往昔的温馨,或交流当下的喜悦,或畅享未来的美好,那场景轻松愉悦,充满了无限温情。此时此刻,那杯中茶便如同情感的润滑剂,让交谈愈发流畅、心灵更加贴近,在谈笑间,所有烦恼与忧愁都烟消云散,只留下真挚的情意在茶香中不断升温。一杯武夷茶,就像一条无形的纽带,将心与心紧紧相连,让暖暖的情意在这份静谧与美好中不断传递,温暖着每一个人的心房。
很喜欢友人茶室里的一幅书法作品——品茗澄心,这几个字让人感受到深深的禅意。喝茶也强调境界,爱茶人追求禅茶一味,总会强调空灵、淡泊、自然与内心的平和澄净,而这些早已超越唇齿间的醇香回甘。其实,生活一如品茶,理应少一些刻意的追逐,多几分返璞归真。累的时候就做个泡茶的闲人,听水沸的声音,看茶叶舒展的样子,疲惫渐逝,心中杂念顿消,整个人便变得平静了、轻盈了。武夷茶具备极高的耐泡度,茶汤清澈明亮,冲泡多次依然会保持滋味的层次与香气的穿透力,最能怡情养性。品饮武夷茶,不仅是味觉的享受,更是心灵的净化与修行。偶尔独自一人静坐窗前,手捧一杯武夷茶,那袅袅升起的茶烟,如同一缕通往心灵深处的清音。在品茶的过程中,心灵渐渐沉静下来,在尘世的喧嚣中守住一方心灵净土。轻抿一口,茶汤在舌尖流淌,那醇厚的滋味,让人感受到大自然的清净与生命的纯粹。望着杯中的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沉浮,宛如人生的起起落落,在风雨的洗礼中会沉淀出独特的韵味。而大自然也如同这杯茶一般,有着自己的规律与节奏,春华秋实,生生不息。在品茶的瞬间,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领悟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禅意,心灵在这份宁静与平和中,得到真正的释放与升华。喝武夷茶,便是用最简单的方式,赋予最平凡的生活以非凡的意义,于是每一次品饮,都是一次心灵的洗礼;每一次回味,都是一次思想的净化。
离开武夷山时,看到太极拳文化与茶文化交流活动的主题语“茶韵武动·和合天下”,我眼睛一亮。武夷茶生于岩壑之间,不争沃土,顺应天时,承山川日月精华,与万物和谐共生,天生带着天人合一的和合本真。武夷茶制成后,或沿着万里茶道跋山涉水跨越南北,或沿着海上丝路远涉重洋畅行海外,以其清香甘醇包容万千滋味,以其温润谦和连接八方情谊,茶香所致,善意升起,隔阂消散。这场持续千百年的交流与互动,验证了那句颇有道理的话:“一个人喝茶,和气;一家人喝茶,和睦;一个社会喝茶,和谐;一个世界喝茶,和平。”这一芽一叶凝聚着以和为贵、美美与共的东方哲意,蕴含着天人合一、人文相融、四海同和的至理。所谓一叶见天地,大概便是因为一杯茶里包含着和而不同的智慧和“茶和天下”的理想,而“茶韵武动·和合天下”这八个字道出了其中三昧,为这片叶子注入更加宏大、更加深邃的灵魂,让武夷茶的格局和境界进一步升华。
茶味虽简,其理至深。在一杯武夷茶里,有诗意的风雅、情意的温热、禅意的空灵、新意的活力、哲意的深邃,而这五个维度的交融与沉淀,便是那不可言说却时时可感的武夷茶魂——它不在别处,就在每一片历经风雨的茶叶里,在每一道焙火的香气中,在每一个端起茶杯又轻轻放下的人心里。
当然,在物流高度便捷的今天,身处世界的任何角落要喝到武夷茶都变得更加容易。而武夷茶的魂,不走进武夷山,似乎是感受不到的。200多年前,清代大才子、美食家袁枚,晚年背包远行,在遍览名山大川的同时,还有一个重要目的——尝尽天下之茶。他曾在外地购买过武夷茶,觉得“茶味浓苦,有如喝药”。但在《随园食单·茶酒单》中,记录了他于古稀之年亲临武夷山幔亭峰天游寺里品茶的过程。他对武夷茶大加赞赏,不仅生动描写了品茶的体验,“清芬扑鼻,舌有余甘,一杯之后,再试一二杯,令人释躁平矜,怡情悦性……且可以瀹至三次,而其味犹未尽”,更是盛赞武夷茶“享天下盛名,真乃不忝”,将其列为天下第一。如果袁枚在之前喝到的不是假茶的话,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最好的武夷茶,已经和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还有这里的一草一木,以及这里的历史人文融为一体,只有到了武夷山才能获得更好的体验。我想,如果在《荔枝叹》等名篇中一再为武夷茶扬名的苏东坡,也到武夷山现场品过茶的话,一定会说“日饮叶嘉三五杯,不辞长作武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