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新疆木垒看胡杨林,是在一个有风的下午。前一天晚上,这里刚下了一场雨,雨不大,刚到需要打伞的程度,朋友没有准备伞,因为一年中需要用伞的时间不多,出门就没有带伞的习惯。木垒下雨那天,我老家刚好遇到暴雨,当天降雨量达195毫米,相当于木垒一年的降雨量。去看胡杨林的时候,心里就有了预感,那应该是不一样的风景。
没有太阳,风刮得脸生疼,好像被风抽打着,我已经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了,但还是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
车在路上奔跑,窗外的戈壁苍茫、辽阔。远处的山脉,可以看到有积雪,猛然想到了梁羽生笔下的七剑下天山。这时候,我渴望有侠客经过,带着一把剑策马而去,那种冷峻从容,有着从骨头往外渗出的潇洒。
终于见到了胡杨林,没有绵延成片,没有互相纠缠,只是沉默的一个群落,相对安静地站立。高大挺拔和胡杨无关,适者生存倒很适合。不少胡杨树没有叶子,甚至连枝条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枝干。
我带着敬意离开人群独自行走,或许这样阅读胡杨,才能真正地走近它。我见到的胡杨,没有固定的形状,可以说是千奇百怪:有的是扭曲的,好像被侠客用无尽的力道扭过,活生生扭出一种造型;有的是倾斜的,几乎要贴到地面,却又在最末端倔强地抬起一段枝丫,上面还挂着几片蜷缩的叶片;还有的是折断的,断口处参差不齐,尽管伤痕累累,依然不屈服。倔强,就是最好的诠释。它们就那么站着、倾斜或倒着,树干、枝条或树叶,甚至每个折断的伤口,流淌的都是力量和坚持。
我靠近一棵胡杨树,抚摸枝干,好似抚摸老人的脸部,粗糙的表皮隐藏着丰厚的故事。胡杨的故事,其中一个乐章就是:活千年不死,死千年不倒,倒千年不腐。一个短句,透露出和时光拉扯的故事,那不是云淡风轻,而是辽阔大地上厚重的诗行。跨越千年的站立,胡杨也许见过匈奴人的铁骑踏过戈壁,见过丝绸之路的商队带着驼铃远去,见过风沙将绿洲变成荒漠,又见过荒漠在某个角落重新长出生机。它只是默默地看着,如一个寡言的汉子。故事丰富、沧桑却不哀伤。
看着胡杨,想起了主持虎门销烟的林则徐,那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依旧震撼人心;抬棺出征的左宗棠,誓死收复新疆。他们恰似胡杨,历尽沧桑而本色依旧。
蹲下来,抓一把粗糙的沙砾,握起来能感觉到手掌的疼痛,把沙砾扬撒或许不难,握紧却不易。胡杨的根须,要穿透沙砾,紧紧地抓住土地,错综复杂地盘绕,向地底下伸展,艰难地吸收地下的营养,支撑自己的身躯。看到胡杨,就像看到书法家豪放的作品,每一个笔画都苍劲有力,每个转折都刀砍剑劈。那种浓墨重彩,是在戈壁滩上留下的厚重。
这时候,风吹过,为数不多的叶子发出倔强的回响,那不是呜咽,而是一种回应。我把帽子掀开,让风扫过脸庞。我只站立几个小时,胡杨一站就是千年。它们像一群战士沉默无言,但意志可以直抵云霄,守护着这片戈壁,守护着岁月里过往的记忆,也守护着人类对生命的敬畏。木垒,因为有了这样一片胡杨林,不再是地图上一个遥远的坐标,而是一个承载着岁月沧桑与生命奇迹的地方,一个让人想起就心生敬畏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