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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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花似雪

□戴春兰

夏日,路过的风一天天炽热。再登大隘岭,整座山被绿意裹着,油桐树擎着满枝素白,宛如穿着白色碎花衫的山野女子,格外出挑。都唤它“五月雪”,可不正像冬日遗落在枝头的素白?枝干盘虬卧龙般苍劲,密匝匝的绿叶间,一簇簇花穗点缀得满满当当,风一吹,便娇俏地轻晃嬉笑,仿佛要从枝头倾泻下来。每一朵花均分为五瓣,活像一只小巧的喇叭,花蕊处泛出淡淡的绯红,像是被日头悄悄晕染,衬得那片白愈发清净。千万朵桐花纵情怒放,积蓄了整整一年的精气,都在这短短几天中轰轰烈烈地迸发出来。空气里汹涌着海潮般的甜香,浓得化不开。繁花深处,青涩的小桐果已悄悄冒了尖,只待秋来馈赠给乡邻们饱满的桐籽,榨出桐油,既可防水又能点灯。

“绝岭当雄关,扼险乃居隘。控制总八闽,南赣华天界……”清代诗人熊为霖途经此处,曾如此咏叹。大隘岭横亘闽赣之间,山脚的长汀古城曾是当年福建通往江西的唯一关隘。恰逢圩日,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一下喧闹起来。两省的乡邻都赶来了,街两边的摊子一个挨一个,望不到头。这边,金黄黏稠的蜂蜜,红艳艳的红菇,竹荪像穿蕾丝裙的小姑娘,刚挖起来的各色苗木叶子上还挂着露珠;那厢,时新的衣裳,花哨的发饰,各式各样的玩具,晃得人眼花。十里八乡的本地人、源源不断涌来的生意人、慕名而来的游客,踩在青石板上来而复往,呼朋引伴,扶老携幼,叽叽嘎嘎地谈笑,尽情享受热闹的春光。

沿着岭上的红军长征步道漫步,我们边走边欣赏,沿线有隘岭关、竹林步道、长征补给驿站、花海、脐橙园等景观,茂林修竹,松木森森,一带溪水飞花漱玉,像妹子随口哼出的一支山歌。山风掠过林梢,整片白茫茫的花海簌簌低语。突然,一簇簇,一朵朵,桐花便以一种近乎悲壮决绝的姿态掉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毫不犹豫地砸向大地。不多时,步道便覆上了一层柔软的碎花绒毯。

伸手接住一朵坠落的桐花,指尖触到那无瑕的洁白,落地时丝毫不见委顿,即便委身尘土。这纯洁凛然的花瓣,像一把钥匙,轻轻一旋,就打开了时光深锁的门——

1929年春,红军首次入闽,枪声就在此地打响。经3小时激战,全歼守军2000余人,缴枪500余支,并乘胜进占长汀城,漫天枪炮声震得满山桐花簌簌凋零。红军长征后,游击队员同国民党反动派进行了三年艰苦卓绝的游击战争……

那些并不遥远的战争中,大隘岭的泥土曾被滚烫的热血浸透。刚刚放下锄头拿起枪支的汉子,穿着破旧的单衣草鞋,藏身于幽深山林,蛰伏于冰冷岩洞,嚼着野菜熬过漫长岁月,在霜雪泥泞的驿道深一脚浅一脚前行,不让战火蔓延向身后的家园。当他们朝着前进的方向倒下时,不正像这决绝扑向大地的桐花么?

如今草木蔓发,春山可望,你和我一起惊喜地看到,古城人民用辛勤的汗水在富饶大地上书写下硕大无朋的“福”字:昔日贫瘠的土地上,如今藕肥鱼跃,槟榔芋亭亭如盖,遍野缤纷。山林里河田鸡肥壮,鸭飞鹅叫一派生机勃勃。来观摩体验者络绎不绝,生态旅游、红色旅游红红火火。新农村建设飞速发展,街道宽阔,小楼林立,乡村面貌焕然一新。

暮色四合,暖黄的灯火次第亮起,清脆的笑语从屋檐下传来,炊烟混着饭菜香袅袅升腾。这弥漫烟火气的画卷如此丰饶,铭刻过往的峥嵘,也映照今日的安宁。而那似雪的桐花,那曾点燃暗夜的桐油灯火,早已化作这片山河最深的印记,稳稳托举迈向繁盛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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