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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繁花深处,见闽都风华

□亦舟

青色 著
福建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

“站在西河畔,一溪浓绿的春水泛着涟漪向东流着,眼前有乳白的喇叭花浮水而过,带着忧伤,又带着豪迈。它们时而单朵,时而成簇,和着隐匿在榕丛中的阵阵鸟鸣,若一首款款而来的春曲。”这是青色的新著《赏花去》中一篇赏花文章的开场白。

书中不仅有清新淡雅的文字,赞美植物自然生机与自我生命从容的细腻,感悟读者的,更有书中描述的人们每日路过街坊巷陌的那些树木繁花,背后蕴藏着诸多的人文历史故事,以及众多植物爱好者对草木花卉的赤诚热爱与守护。这本书不是一本冰冷生硬的植物科普图鉴,也不是一篇篇空泛的赏花抒情散文,它是作者用近十年光阴,以脚步丈量、以纸笔镜头绘就的一部带着泥土气息、饱含人文温度的闽都草木志。

全书共分为五辑,循着“名树—故实—追花—寻兰—风雅”的脉络徐徐展开。第一辑聚焦榕城名树,从衣锦坊的百年流苏到西禅寺的千年宋荔,从石厝教堂的银杏到光禄吟台的古榕,写尽了与福州这座城共生共长的古树风华;第二辑以无诸故城的花木为线索,循着冶山二十九景的记载,拨开岁月迷雾,还原了闽都千年以来的植物文化与园林历史;第三辑是作者与花友们的四季追花手记,从永泰万亩青梅到闽侯漫山枳花,从鼓山依崖杜鹃到平潭山野芫花,记录了福州城乡间四季流转的花事;第四辑专写山野幽兰,作者与伙伴们翻山越岭,寻兰、探兰、拍兰、写兰,为福建本土野生兰科植物留下了珍贵的实地记录;第五辑则落笔于闽都花事风雅,从茉莉花节到菊花雅集,从花朝旧俗到桂花盛会,续写着闽地延续千年的爱花传统。五十八篇文章,篇篇都来自作者的实地探访与亲身经历,是对福州本土植物与背后历史的地毯式搜寻与记录。

《赏花去》像一位耐心的向导,带着我们认识了福州城乡间形形色色的花草树木,补上了一堂生动又扎实的本土植物科普课。衣锦坊的流苏是“福州最美的树”,每年四月花开如雪,却从不知道福州城区现存的百年流苏仅有三棵,更不知道鼓岭崖壁上还有十多棵野生流苏,也不了解卧湖新苑里那棵沧桑流苏的身世考证——作者翻遍民国史料,对照园林专家的考证,厘清了福州流苏树的百年变迁,甚至连流苏与丁香树在旧文献中的名称,都一一做了梳理,让多种渐渐被年轻人淡忘的本土草木花果,重新回到了读者的视野中。

作者写下了与花友们“百里追兰只一朵”的经历:在湿滑崎岖的山路上步步惊心,最终在溪畔寻到一朵盛开的野生春兰,那“一杆一花,花在叶底”的特征,那清冽幽远的王者之香,在文字里变得触手可及。草坪里不起眼的绶草,是《诗经》中记载的第一种兰科植物,作者记录了花友们为保护这片绶草所作的努力:从默默守护不对外透露地点,到说服物业暂缓草坪修剪,再到草坪翻修时,众人齐心协力为这些小小的兰花找到安身之所。还有闽侯山间的密叶槭、蜘蛛抱蛋,平潭二鹰山的芫花,鼓山岩壁上的杜鹃,作者一一写下了它们的形态特征、生长习性与本土分布,让我们这些普通读者,再走在福州的街头巷尾、山野田间时,终于能叫出身边花草的名字。

作者以一花一木为钥匙,打开了福州这座千年古城的历史大门,让我们在繁花深处,读懂了闽都的文脉与风骨。三坊七巷文儒坊陈衍故居闻雨楼前那棵高大的木棉树,藏着陈衍与妻子萧道管一段跨越生死的伉俪情深。陈衍为喜花的妻子筑匹园、种花树,妻子离世后,他在悼亡诗里写尽思念,甚至在妻子离世八年后,为自己撰写的烹饪教科书署名“萧闲叟”,只因妻子的居室名为“萧闲堂”。这是闽地文人最动人的深情与风骨。

二梅书屋,作者不仅写了梅花开时的清冽香气,更写了书屋主人林星章的一生,这位清代福州著名的教育家、地方志专家,一生仕途平淡,却以教书育人为己任,以编修方志为乐事,梅花的高洁恬淡,成了主人一生最好的注释。写西禅寺的千年宋荔,作者追溯了福州“荔乡”的历史,绵延数百年的怡山“餐荔会”,闽地诗人们啖荔、咏荔,以诗会友,这场风雅盛会,从明清一直延续到了今天。写冶山的花草,作者循着《三山志》的记载,还原了唐代“冶山二十九景”里的枇杷川、红蕉坪、磐石椒、桃李坞,让我们看到,这座海拔仅二十多米的小山,不仅是闽越国的建都之地,更是闽都园林文化的源头,一千多年前,这里就已是修竹乔松林立、茶果飘香的园林胜境。闽江两岸的福橘,连着林则徐的思乡之情,连着老福州人“分吉”的民俗。三坊七巷的茉莉花串,源头能追溯到两千多年前西汉《南越行纪》里的记载。

作者用一枝一叶,串起了福州的文物古迹、历史人物、民俗传统。这座城市的风华,不只藏在古建筑的飞檐翘角里,更藏在年年岁岁如约盛开的繁花里。这本书最打动人的,也是最珍贵的内核,是作者与花友们在踏花路上,对本土植物生存境况的关注,对生态环境保护的奔走与呼吁。他们不只是沉醉于繁花盛放的美好,更清醒地看到了许多本土奇花异卉濒危的困境,用文字记录、用行动呼吁,唤醒着每一位读者对自然、对草木的敬畏之心。看着被游客盗挖的蛇舌兰,作者写下“兰草本是山中花,不如留与伴烟霞”的恳切呼吁;曾经红遍闽江两岸的福橘,因黄龙病侵袭,百年老橘树几乎尽数死去,作者发出“江畔何年橘再红”的追问。

作者和她的花友们,凭着对草木的热爱,成了福州本土植物最忠实的记录者与守护者。他们翻山越岭,不是为了猎奇,而是为了记录下这些野生植物的生存现状;他们写下这些文字,不是为了炫耀见闻,而是为了唤醒更多人对本土植物的关注,对生态环境的重视。这份对平凡草木的敬畏,对世间万物的悲悯,正是这本书最珍贵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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