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一片普通的东方树叶，却在近世以来成为重塑世界格局的“绿色黄金”。《绿色黄金：茶叶、帝国与工业化》是一部颇受大众欢迎的茶叶史学著作，由英国学者艾伦·麦克法兰及其母亲艾利斯·麦克法兰合著，讲述了茶叶与世界历史发展以及工业化的密切关系，揭秘了茶叶何以造就文化与贸易全球帝国的深层原因。该书作者艾伦·麦克法兰是剑桥大学人类学家和历史学家，母亲艾利斯·麦克法兰为茶农兼茶商遗孀，母子二人结合学术背景与自身经历，从全球史和人类学的视角，对茶叶在资本主义发展、全球经济体系形成、殖民扩张、工业革命、帝国战争等宏大历史进程中的作用和影响进行了探讨。全书以科普化的语言、学理性的思维呈现了茶叶的前世今生，是一部兼具回忆录与研究型的茶叶史论著。
该书不以系统性和逻辑性为论述原则，而以作者的亲历见闻为行文内容。艾伦·麦克法兰曾在喜马拉雅山区有过三十年的田野调查，并去往中国、印度、澳大利亚等茶叶种植区走访，研究对象覆盖西欧、东亚等文化领域。他在阿萨姆地区观察、生活了二十多年，见证了当地茶园的发展与工人的生活状态。因此，正文前“麦克法兰太太的回忆录”一章，以亲历者的口吻讲述了阿萨姆落后的医疗、卫生、教育、民生等问题，展现了1950年之前印度北部茶园在英国人经营下的情景。引出了本书想要解决的核心问题，茶叶行业是如何来到阿萨姆的？为什么英国人要将他们的帝国版图延伸至如此遥远的印度东北方？为什么工业文明会首次出现于英国？……
该书分为三部分十四章。第一部分“上瘾”，通过将茶与咖啡、啤酒、葡萄酒等饮品进行比较，指出茶在成本、储存、运输、功效等方面具有天然优势，从而成为全球青睐的饮品之一。随之着重梳理了茶在以中国和英国为代表的东西方国家的传播历史与社会地位，突出了茶在其生活方式、道德礼仪、审美塑造、文化信仰等方面的重要影响。第二部分“奴役”，围绕茶引起的征战与奴役，展现了当今世界资源配置、权力重组、帝国崛起的历史进程。其中以中、印、英为中心，介绍了英国在阿萨姆开辟茶园，与中国争夺茶叶市场，从而引发贸易战争、政治冲突、文化碰撞等问题。而英国利用在茶叶行业获得的巨大利润迅速投资产业发展，率先进入工业革命，完成最初的资本积累，为“日不落帝国”的实现打下基础。第三部分“诠释”，立足现当代语境，系统总结了茶对当今世界格局和文化形成的深刻影响，并指出，茶叶改变了东亚地区的宗教、经济、美学和工艺，伴随着中国和印度文明的发展。同时茶也在英国引发革命，帮助其掌控了包括澳大利亚、加拿大、印度以及位于非洲、南美洲和其他地区在内的庞大帝国，这种权力和财富又进一步推动了茶叶的发展。
该书被评论界称为“英国版《茶经》”。之所以会有如此宽阔的视角，得益于作者多年的跨地域调查和跨文化比较。艾伦·麦克法兰早年在尼泊尔做田野调查，后来花了很多时间考察印度、缅甸，并多次访问中国。因此，当他论及茶的传播与影响时，便能站在全球视角和跨文化的角度去解读。有评论指出：“这种视角将资本主义的发展历程与茶叶勾连起来，并透过茶叶的发展脉络来呈现自身内在的逻辑。”此外，作者在论述茶叶成为全球性商品的过程中，还引用了化学、医学、生物学、人类学、经济学等学科的研究成果，从不同方面证明了茶征服人类味蕾，取代其他饮品，塑造现代世界的必然性与合理性。
作者的视野已经超越茶的本身，落点到了他所擅长的“现代世界”中来，试图探索英国工业革命与现代世界诸文明的起源问题。这一叙述策略，不仅折射出资本主义、殖民扩张与工业革命的复杂光谱，还赋予了该书深刻的学术内涵与文化价值。首先，茶叶的甘甜，始终浸泡着殖民地人民的苦涩。当茶叶销往全球，英国获取巨额财富时，印度的苦力正在肮脏逼仄的贫民窟里艰难度日。其次，茶叶的杀菌功能，却杀不死资本主义的剥削链。英国利用中国的茶种和技艺榨取印度劳力，生产茶叶销往全球，又利用贸易所得打造国家机器，拓展领地，加大剥削，完成了最初的资本积累。在这一过程中，茶叶成为“工业革命最沉默的燃料”。最后，茶叶的易得，使其成为塑造现代性的终极饮品。茶的出现，改变了这个世界的原有体系，形成一种普遍性的文化共识。如茶道仪式已成为全球共享的文化符号；饮茶既是上层阶层高雅的交际手段，也是下层人民驱散疲累的精神良药；茶叶既能承载东方禅意，又能展示西方精神。
该书的价值，还在于对“物”的研究提供了一些新可能。麦克法兰从普通茶叶本身，切换到人类社会的进程之上，从“物”的视角给我们提供了一种探索人类文明发展进程的研究范式。世界是物质的，麦克法兰将茶作为参与世界变革的关键力量来看待。虽然有太多看似与茶无关的论述，但实则处处体现着茶的身影，让读者在潜移默化中感受茶对世界万物的影响。麦克法兰的研究，为学界提供了一种“物”之研究的新路径，正如学者所言：“将人的生物性与文化性交织在物的申论之中，从而在生活的脉络感下重新定位‘物’之研究的多重取向。”
当然，作为一部学术性著作，该书也存在一些不足之处。首先，在结构的系统性和条理性上，该书还需进一步加强。如三个部分之间的独立性较强，缺少学术著作应有的关联性和递进性。其次，在内容上，该书过多描写英国殖民者在印度阿萨姆种茶的情况，而忽略了茶叶本身的发展加工、贸易积累以及反哺回馈，这些对于认识工业革命和帝国崛起具有重要意义，也是学界需要讨论的关键领域。但是瑕不掩瑜，该书依然给我们提供了很好的茶叶研究的范式，为学界的创新发展提供了新思路。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