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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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音

□黄 良

一曲南音,悠悠扬扬,自千年时光深处缓缓流淌而来。它携着晋代中原的温婉曲调,穿越乱世烽烟与山河阻隔,最终落脚在闽南厚重的红壤地上。水土滋养,岁月淬炼,这源自中原的乐谱慢慢扎根、生长、蜕变,酝酿出独属于闽南大地的婉转腔调,成为一方水土上最动人的灵魂回响。

2009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南音列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恰合“唐宋宫廷曲,今日民间乐”的千古意蕴,一曲丝竹,尽藏南朝余韵,满载唐宋风月。1600年前,衣冠南渡,河洛士族携宫廷礼乐、庙堂雅韵南迁,将正统的格律乐韵深深镌刻在闽南山海之间。彼时长安宫廷的雅乐盛典、洛阳皇城的弦管清音、汴京丝竹与临安歌舞,随岁月迁徙落脚闽南,成为南音最初的文脉底色。王朝更迭,岁月流转,长安的繁华落尽,洛阳的弦声沉寂,还有汴京和临安曾经响彻宫闱的盛世雅乐,虽已褪去皇家华贵的外衣,但并未湮灭于历史尘埃。这一曲古调,被闽南人悉心收藏、代代传唱,从高墙深宫走入市井人家。它完整保留着最古朴的唐宋曲式、最典雅的古风辞章,每一段旋律都沉淀着汉唐的雍容、南朝的温婉、两宋的惆怅。曲声低回婉转,音色轻柔绵长,不疾不徐,如同晋江的流水,静静流淌,涤荡人心,完成了从皇家雅乐到人间乡音的温馨蜕变。

听南音,听得见人间百味,诉不尽世间离愁。一曲《孤栖闷》,唱出深闺独坐的寂寥清冷;一曲《恨冤家》,道尽别离相送的迷惘心酸;一曲《三千两金》,诉说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这婉转的唱腔里,从来不只风花雪月的温柔,更藏着闽南侨乡跨越沧海的跌宕过往。旧时闽南,山海阻隔,故土薄田难养一方百姓,无数先辈怀揣希冀,辞别故里,踏浪出洋。万里重洋,风涛险恶,暗礁丛生,每一次扬帆出海都是一场生死未卜的奔赴。台风的惊险、离乡的孤寂、打拼的艰辛,无处诉说、无人共鸣,最终都化作南音的声声句句,融进婉转的弦管低吟之中。南音便这样成了侨乡人情绪的寄托,成了漂泊者随身携带的离愁。

于闽南大地而言,南音是刻入血脉的乡土印记,是独属于侨乡的生命载体。它生于宫廷,长于民间,偶登庙堂高台,更深入寻常巷陌、乡野田间,自有四时生机。轻柔的丝竹声响起,婉转的曲调漫开,乡野少女的心底便悄悄萌动缱绻情愫,眉眼间盛满温柔爱意,让青涩年华有了温柔的底色;待曲终韵满、余音落定,奔波劳作的闽南汉子,便揽得人间佳期,守得生活圆满,让漂泊的奔波终有归宿。

朝暮轮回,岁月寻常,闽南大地的红太阳、蓝月亮,似乎都伴着南音升起落下。悠悠古调浸润着这片土地的晨昏烟火,滋养着一代又一代闽南儿女。远赴重洋的华侨,身在异乡、心系故土,半生漂泊打拼,以血汗为犁,以思念为土,默默播种下每一枚跳动的音符。山海隔不断乡音,岁月改不了初心,无论身在何处,一曲南音响起,便如归故乡。而故土之上的孩童,自蹒跚学步起,便在街巷的弦歌、庭院的唱腔中长大,南音的韵律,早已融进童年记忆。

走遍晋江两岸的阡陌乡野,最动人的风景从不只山海风光孤帆远影,更有烟火人间里的芸芸众生。那些躬身劳作的村夫民女,那些晨起暮归的市井小贩,他们生于斯长于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将半生爱恨、一生悲欢都融进了这片土地。他们不太懂乐理韵律,不曾研习唱腔曲牌,可他们的人生节奏,恰与南音的婉转悠扬完美契合。春耕夏耘的勤恳、聚散离合的悲欢、守家护土的执着、奔赴远方的勇气,点点滴滴轻音,嘈嘈杂杂人生,汇聚成最鲜活、最质朴的人间曲调。

岁岁弦歌不辍,代代初心不改,在泉州大地,这一方山海,那一曲南音,让千年宫廷古乐在今日民间余音袅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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