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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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厝味》:从“修桥”到“修心”

□翟羽佳

作为新晋茅盾文学新人奖得主,徐文艳(网名:飘荡墨尔本)以独树一帜的温暖现实主义笔触,深耕非遗与乡土现实题材,持续突破网络文学的题材边界与思想纵深,推动网络文学向精品化、深度化、主流化进阶。其新作《厝味》将目光投向闽山闽水间的文化根脉,聚焦“官式古建筑营造技艺”“中国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两大国家级非遗内核,以二十六载光阴为经纬,以一条规划中的高速公路途经岙溪村为原点,讲述了丁加一与建桥桥两个出身迥异的年轻人的命运交织,将乡土城市化转型、传统技艺赓续、青年价值重塑、代际人文传承等宏大时代命题,收纳于岙溪村的古厝廊桥烟火叙事之中,以质朴的物性伦理、温润的代际温情、新锐的青年叙事,完成了对新时代匠人精神、乡土文脉与国民心性的深度阐释,是新时代网络文学扎根现实、守正创新、承载文化使命的典范之作。

网络现实主义文学的核心特质,在于穿透生活表象,在时代变迁的肌理中挖掘精神内核,在人间烟火的细节中萃取人文价值。《厝味》重构了传统匠人的物性伦理,赋予木料、廊桥、古厝等器物情感属性,让古建筑成为承载人情冷暖、映照人格风骨、传递乡土道义的精神载体,实现器物品格、匠人德行与时代精神的深度同构。向内深耕、向心求索,在人与物、人与自我、人与时代的多重对话中,将代际温情、城乡变迁、文明守望细细编织,铺展成一幅有温度、有筋骨、有呼吸的时代画卷。

“木头不说谎”:

物性伦理作为情感的语言

丁加一口头禅的完整版本是“木头不说谎,我也不”,还有“可它记仇”这句不会宣之于口的后半句。这浓缩了一个从泥泞中成长起来的匠人对世界的全部理解。木头不会像人一样伪装,它会忠实地记录匠人对待它的方式,偷工减料必在岁月中开裂,精雕细琢则历久弥新。当然,木头也是记仇的,你如何对待它,它便如何回馈你。社会学家理查德·桑内特在《匠人》中认为,制造物品的匠艺为经验的技巧提供了借鉴,而经验的技巧又能帮助我们更好地和别人交往。丁加一的成长,正是这一命题的文学写照,这种物性伦理也恰恰成为丁加一在充满谎言的成长环境中为自己寻找的精神锚点,成为其处理人际关系、安放自我生命的核心范式。

丁加一的木匠技艺不是从书本里学来的,而是在一座座廊桥的修复中、在大阿伯丁有木的潜移默化中长进骨子里的。小说有一个容易被忽略却意味深长的细节,当建桥桥第一次来岙溪村时,王巧莲给她坐的精致椅子散架了,小花姐姐笑她是“重量级贵客”,别人跟着起哄时,丁加一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他只是把散落的配件捡起来收好,然后重新做了一把。建桥桥看着丁加一,发现他做椅子时,“那种极致的专心,使得丁加一周边的空气,都仿佛跟着凝固了”。这个场景之所以耐人寻味,是因为它揭示了一种非语言的、以物为媒的沟通方式。丁加一不会说“你值得被好好对待”,但椅子替他说了。木料有裂,不必弃之,可修补、可重塑、可重生;人生有憾,不必执念,可包容、可奔赴、可奉献。器物的坚固,正是人格坚韧的外化;木料的坦诚,正是心性纯粹的投射。

这种以物传情的方式,后来反复出现在丁加一的人生中。他为廖叔廖姨的店铺设计桌椅,利用不规则的空间,在极小的店面中做出了“上下两层”的桌子,每一寸空间都被认真对待。这些桌椅不是商品,它们是丁加一对廖叔廖姨无法用语言说出口的感激的物质化形式,桌椅是他能给出的最诚实的回馈。物品是社会关系的凝固形式,丁加一所有的木作:给建桥桥的椅子、给廖叔廖姨的桌椅等,全都承载着他无法言说的情感。这种物性伦理更深层的意义,在于它为丁加一提供了一种处理自身生命关系的方式。丁加一从不觉得自己高尚,正是这种不自知恰恰构成了物性伦理最纯粹的形式:他不是为了被感激才给予,就像椅子不是为了被夸奖才稳固,木头不说谎,丁加一也不。他的生命里没有欺骗,只有一次又一次的付出。作品中传递出的真诚、坦荡、给予、包容的物性伦理,成为对抗浮躁世风、消解人性狭隘的精神力量,也让传统匠人精神摆脱技艺表层,升华为可滋养人格、可安顿心灵、可映照时代的精神信仰。

修桥亦修心:

代际传承中的温情赓续

如果说椅子是丁加一与他人建立联结的微观载体,那么文兴桥的修复则是这种联结在代际尺度上的展开。文兴桥是一座左右不对称的叠梁式木拱廊桥,被学者比作“廊桥中的比萨斜塔”。丁有木作为县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却说“文兴桥两边的结构不一样,需要配合得很好的两个老师傅共同主墨,我现在就一个人,肯定不行”。这句话暴露的不仅是个人的局限,更是一代匠人面临的困境,老一辈手中握着的技艺,在没有年轻一代接应的情况下,正在加速失传。而丁加一的回归,正是在这个断裂处架桥。

这个“架桥”的过程,牵涉了多代人的参与。这意味着故宫官式古建筑营造技艺与民间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的汇流,是老一辈匠人对年轻一代的托举,也是两代匠人的接力。代际温情在故事里体现为一种循环的互惠,而非单向的给予。

女主角建桥桥的角色,在这一传承链条中同样不可或缺。她从清华完成博士后研究,选择去村里,最终为中国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的传承贡献自己的力量。她的求学路径看似与丁加一截然不同,却指向同一个方向,即让那些在城市化进程中被遗忘、被拆除的古桥和古厝,重新获得被看见的机会。

《厝味》让我们看到,真正的修复从来不只是技术层面的“修旧如旧”。丁加一修复文兴桥,也是在修复自己的童年;建桥桥推动非遗申报,也是在修复自己人生的选择;翁良青打破师徒制度的条条框框,亦是在修复自己的某些经历。每一个人都在修,修的不仅是廊桥和古厝,更是人心与人心之间的裂隙。而连接这一切的,是木头那“不说谎”的诚实品格,是一代又一代人在困境中依然选择给予的代际韧性,是两个出身天差地别的年轻人对彼此毫无保留的相信。正如小说介绍所言,“让我们在爱和传承里相遇,一步一印,把自己走成命运”。

《厝味》以网络文学特有的小切口、大纪实优势,系统呈现新时代人文、人情、人性的精神新变,彰显了新时代网络文艺的文化自觉与时代担当。它深刻印证了网络文学作为中国式现代化催生的新大众文艺形态,既能扎根烟火人间、描摹现实百态,亦能承载厚重文脉、传递中国价值,为现实题材网络文学的精品化创作提供了极具价值的审美范式与叙事参考。它让我们看见,那些散落在街巷古厝中的文化基因,正重新焕发蓬勃生机。时代大潮热浪奔涌,文学气脉生生不息。期待更多如《厝味》般的佳作,在扎根生活沃土中迸发创作活力,以文学之笔为时代存照、为人民抒怀、为文明续脉,因为每一步踏实的行走,终将汇成民族复兴的壮阔征程;每一座被用心修复的古厝,都是照亮未来的精神灯塔;而每一位书写者,都在用文字回答:我们如何守护记忆,又如何走向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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