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世人对大自然万物诸事,各有不尽相同的感受,我对故乡东关的袅袅炊烟常念不忘。
东关是闽北邵武一个烟火气浓郁的老街区,它以一条两千米长、十米宽的中山路为骨架,纵横交错的街巷向四方绵延铺展。砖瓦木屋高低错落,层层叠叠,簇拥着寻常日子。
每当破晓时分,雄鸡三啼,天色微明,沉睡的东关便被次第的炊烟唤醒。家家户户的烟囱中缕缕青烟缓缓升起,携带着草木的清香,萦绕于街巷上空。
无风的时候,炊烟笔直向上,好似一个个纤细轻柔的女子,在空中亭亭玉立;但有微风拂过,烟缕便齐齐随风舒展,漫过青瓦屋檐,缠绕着巷口老树,与晨雾相融相生。一幅质朴的闽北晨景,便在清风徐徐的街巷间缓缓铺展开来。
黄昏的炊烟,又是一番景致。炊烟细软绵长,裹挟着阔叶草木燃烧后的气息,悠悠飘荡,穿梭在青砖黛瓦之间,萦绕在巷陌之中。
这份独属于东关晨暮的人间烟火,渗进四季三餐,将自然的清香与人间的暖意牢牢锁住,成就了东关最纯粹的烟火本味。
二
邵武东关的炊烟,之所以让人念念不忘,是因为它有着别处炊烟无可复制的独特韵味。这份独有的烟火气息,源于邵武得天独厚的自然馈赠。
邵武是名副其实的闽北林业大区,木材资源富足。在东关码头对岸,就有一个闽北规模最大的贮木场。场内堆积着从各大林区运送而来的原木。一垛垛、一排排,整齐罗列,连绵成片。松木、杉木以及各类阔叶硬木一应俱全,品类丰富。
阔叶林木的树皮质地厚实,燃烧效果丝毫不逊于任何一种硬柴。正因如此,扒树皮烧火,便成了东关人的生活常态。偌大的贮木场于东关人而言,便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天然柴山。它日复一日供养着东关老街的万家灶台,源源不断输送着人间烟火。这是独属于邵武东关的烟火印记。
烟火滋养风物,岁月沉淀本味。码头巷老王头家的豆腐,便是东关烟火孕育出的人间至味。
老王头的豆腐店里有一口老式柴火灶,坚守着老街最质朴的烟火底色。豆腐店升起的炊烟,是草木燃烧的淡淡清香与黄豆的醇厚豆香,它顺着清风悠悠飘散,漫遍整条码头巷。老王头说,柴火灶的魅力是燃气灶永远无法比拟的,因为柴火能稳稳锁住食材的本真滋味。经过树皮柴火的慢煮,自然凝固出来的豆腐色泽温润、豆香浓郁。
于我而言,除却对炊烟的眷恋,更藏着一份沉甸甸的敬畏。这份情愫,源自一段深山遭遇。
那年我响应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号召,扎根乡村劳作历练。一日,我随生产队山大伯一行人,到古木参天的二都大山伐木。劳作间隙,一只野兔突然蹿出,我抬脚便追,不知不觉便迷失在茫茫山野之中,还崴了脚。
转瞬之间,暮色四合,遮蔽了最后一点天光,周遭变得陌生荒芜。但见参天大树层层叠叠,山间的小路隐没在荒草密林间。我在山野间反复折返寻觅,几番折腾下来,依旧分不清东西南北,慌乱裹挟而来,恐惧漫遍全身……
就在我心生绝望之时,忽见不远处的山坳间,有一缕浓郁的炊烟穿透迷雾,在山腰间升腾。我心头一亮,循着炊烟升起的方向而行,穿林越壑,终于走出幽深群山,望见一户山里人家。
走近才知,山大伯一行人已在此等候多时,见我平安归来,众人皆松了一口气。原来山大伯见我久久未归,判断我必定是在深山迷了路。便来到这户山民家中,特意取潮湿稻草烧饭,烟囱中燃起浓浓炊烟,给迷失山野的我亮起一盏引路的灯火。山大伯告诉我,深山无星月、无路标,唯有炊烟,是最稳妥的指路讯号,能让迷途之人寻得归途。自那以后,我对寻常烟火多了一份感恩。
一缕炊烟冉冉升起,便代表一户人家灯火常温;连片炊烟绵延飘荡,便是国泰民安的最好注解。炊烟不疾不徐,从容舒展于天地之间,能让清冷山河生出暖意,苍茫人间满含温柔,给每一个奔波尘世的人心安慰藉。
三
岁月流转,时代更迭,终究有些旧景难留。不知从何时起,东关的晨昏之间,渐渐少了袅袅升腾的炊烟。曾经缠绕青瓦、漫遍街巷、笼罩整座东关老街的烟影,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线,消散在岁月风尘里。天然气、油烟机走进千家万户,便捷洁净的现代生活取代了烟火氤氲的老式灶台。老东关的柴火灶被尘封在了时光深处。与之一同远去的,还有那每日晨昏的炊烟。多愁善感的东关土秀才阿松作打油诗道:“东关曾经起翠纱,家家屋顶吐轻霞。而今灶底无烟起,天地空空少人家。”
寥寥简诗写出了炊烟落幕的怅惘。如今,日升月落依旧,西山暮色如常,只是再也不见轻霞漫街的景致。那一缕缕炊烟,已成为一代人记忆里的旧时光。纵然城市高楼灯火璀璨,也终究替代不了一缕炊烟的美好。
月色浓,夜深深。空灵之中我与炊烟相逢。但见它缓缓飘至眼前,轻叹一声道:“人类已经不需要炊烟了,即便在乡野村庄,我的身影也日渐稀疏。终有一日,我或绝迹于人间。”末了,它又叹道:“灶台火红,炊烟上天。希冀世人莫要步履匆匆,忘了来路。苍生所昐,无非就是炊烟人间。”
猛然间我被惊醒,竟是南柯一梦。四周寂静无语,唉!远去的炊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