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闽南乡村的老厝厅堂、灶脚边、檐廊下,过去常能见到一种竹制老物件——椅轿。顾名思义,它是似椅如轿的器具,竖置时是一把可供成人坐用的竹椅,侧置时则成为四面围合的婴幼儿坐具,故又被称作“子母椅”。对于许多闽南人而言,椅轿几乎是童年最初的坐标,孩子被安稳地放在其中,看母亲烧火做饭、洗衣缝补、出入灶间。大人一边劳作,一边照看孩子,日子就在竹椅的轻响与烟火气中缓缓流过。
闽南多山近海,竹材丰富,民间竹篾匠就地取材,以楠竹、毛竹等制作育儿用具。传统椅轿体量不大,以常见样式看,约高48厘米、长45厘米、宽38厘米,坐宽约19厘米,多以粗壮楠竹为骨架,以榫卯固定,整体结构敦实稳当,便于在厅堂、灶脚、檐廊间挪动,也适合在成人坐具与婴幼儿坐具之间翻转使用。其四面设栏,座中置板常留圆孔,便于清洁照料;前方设有托板,可放置盛有地瓜粥、米糊、糕点的小碗,也可摆放玩具,有的还在横档上串挂竹环,摇晃时发出声响,用以逗乐、安抚幼儿。
从设计角度看,椅轿体现了朴素而成熟的儿童本位意识。儿童并不是“缩小的成人”,他们骨骼未健、坐立未稳、平衡感弱,既需要支撑,也需要保护。民间匠人在成人竹椅、竹凳的基础上,针对幼儿身体特点增设围栏、靠背、踏脚、裆部护栏等构件,使孩子获得一个相对安全、通透且可活动的独立坐处。四面竹栏提供围护,防止跌落或攀爬;靠背、踏脚与前方横栏共同支撑身体,帮助孩子保持坐姿;较低而稳的重心,则减少了倾覆的可能。
这种设计又与闽南地方气候和乡村生活节奏高度契合。闽南夏季湿热,通透的竹制框架有利于散热,孩子久坐也不至于闷热;若尿湿弄脏,清水冲洗、日头一晒即可继续使用。竹材清凉、轻韧、耐用,边角经年摩挲后渐趋圆润,既适合儿童使用,也经得起长期流转。正是在这种反复使用、不断检验中,椅轿成为闽南家庭日常生活中稳当、实用而富有人情味的育儿器具。
值得注意的是,椅轿不只关乎儿童,也关乎母亲。它对“幼者”的关注,并不止于安全和身体尺度,还包括幼儿与长辈之间的照护关系。在过去的闽南农村,妇女往往同时承担家务、育儿、农事等多重劳动。椅轿在很大程度上“解放”了母亲的双手,喂饭时,可借助前方托板,让孩子坐定后进食,不必追着跑、抱着喂。若孩子需要哺乳或安抚,母亲可将其抱起,再把椅轿翻转成凳,坐下喂奶或歇息。母子共用一器,既节省空间,又转换流畅。所谓“子母椅”,其名背后正是闽南妇女辛勤持家的日常经验,也体现了民间匠人对儿童成长、母亲劳作和家庭空间三者关系的细致体察。
据《泉州民间风俗》记载,在闽南一些地方,婴儿满四个月被称为“四月日”,常有“收涎”“坐椅轿”“开荤”等仪式。长辈为婴儿收涎,祝愿孩子平安长大;让孩子第一次坐上椅轿,寓意快快成长、腰骨扎实、早日自立;以少量熟肉、蛋类等“开荤”,寄托善吃快长、身体康健的愿望。有的地方还讲究椅轿靠近灶台,念诵“教轿,坐轿,婴仔吻吻笑;看灶,坐遘日昼;看光,坐遘下昏”等歌谣或吉语,借灶火象征家宅兴旺、烟火延续。由此可见,椅轿早已超越单纯育儿工具的范畴,成为民间生命礼俗的一部分。
在闽南文化中,家族延续、亲缘流转、物尽其用往往互相交织。一把不上漆的竹椅轿,初制时竹青鲜亮,经年累月小手摩挲、日晒烟熏,渐渐变成温润发亮的褐色。从娘家传到夫家,从兄姐传给弟妹,器物在流转中积累了时间的包浆,也积累了家庭的情感,承载过婴儿的咿呀学语,见证过母亲的忙碌身影,也留住了老厝里的饭香、柴火味、蒲扇声与邻里闲谈声。
(作者单位:福建理工大学设计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