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笔下的苏东坡，多是才情盖世、洒脱旷达的文人符号，而刘墨先生新著《如轼：苏东坡的后半生》，聚焦东坡乌台诗案后的颠沛岁月，以细腻平实的笔触，深挖他从仕途顺遂的才子“苏轼”，蜕变为历经磨难却通透豁达的“东坡”先生的精神历程。全书以小见大，于人生起落中思人生凡常、于岁月平淡中见名士风骨，还原一个有血有肉、有苦有乐的真实东坡，既道尽“人生亦如是”的真实境遇，更深思“此心当如是”的生命坚守。
本书共六记，从苏轼经历“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后写起，这是东坡由“臣”向“人”的转折。一、三、四记聚焦黄州、惠州、儋州三段贬谪岁月，展示东坡与凡常生活中的人情暖意。人生在世，终难脱离现实境遇的牵绊，所谓世事浮沉，便是身不由己被起落裹挟的无奈。元丰二年（1077年），乌台诗案突如其来，苏轼被贬黄州，黄州岁月是他人生困顿的起点，也是他思想境界臻向成熟的转折点。把“荒地”开垦为“东坡”，便诞生于这场人生低谷之中。原以为黄州是磨难终点，却不承想，此后朝堂党派纷争不断，东坡接连被贬惠州、儋州，越贬越偏远。半生辗转、身不由己，然而正是后半生困顿的时光激发了苏轼的精神斗志与文化创造力。在儋州期间，东坡完成了自己人生的脱胎换骨，东坡和陶“借君无弦琴，寓我非指弹”，东坡论《易》“命”与“志”说，“阴长而消阳，天之命也；有以胜之，人之志也。君子不以命废志”；东坡遇到老太婆点醒自己“翰林大人，你曾在朝当了那么大的官，现在想来，是不是如春梦一场”。可以说，东坡已醒，世事打磨之下，东坡彻底跳出一时一地境遇得失的桎梏，达到“时”与“我”的同一。
能够看淡世事起伏、突破逆境束缚，得益于东坡性格与才情的深厚积淀。世间万事万物的形成，都依托内在本心与外部环境共同作用，其中个人内心的认知、修养与抉择，是决定人生格局的核心关键。东坡天性善良真诚、心怀悲悯，又历经铮铮铁骨、不藏锋芒的心性磨炼，反而活出了赤子般的纯粹通透。晚年的东坡常到山顶的松风亭后散步，一次又想去，却觉得两腿疲倦，忽然想“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由是心如脱钩之鱼，心头郁结尽数消散，获得内心安宁。类似这样明心自省、自我开解的片段还有很多。历经半生风雨，晚年的苏东坡，真正做到了随遇而安，书中说“此时的东坡之心，正如晴空万里的天空”。东坡不是没有经历风雪，但是他最可爱之处就在于，每一次风雪际遇之后，他仍然愿意欣喜如初地出门寻春。“我本岭南人”，他找到了心灵的原乡，便处处都是故乡。性格与才情是与生俱来的印记，它带来了磨难，更成就了独一无二的生命风骨。
离开儋州之际，父老乡亲前来相送东坡并带来东西，他一概不受，书中说，“就像他当年离开黄州一样，既不舍，也坚决”。一路上，多位友人相送，挚友吴子野在追随途中过世。书中为我们展现了东坡一生中这样的忘年之交、莫逆之交、患难之交、过命之交还有很多。苏轼与他的挚友之间，有“半瓶浊酒待君温”的人情暖意，有“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的人生感喟，更有“长与秋风约今日”的从容。人们真诚相待，是因为东坡真诚相待；人们惦记着他，是因为他也惦记着人们。朱寿昌、王齐愈、詹范、卓契顺、林行婆、姜唐佐等等，他们不是“小人物”，他们与东坡，是知己，是亲人。
文艺与烟火生活，也是东坡的精神支撑。书中二、五、六记通过诗歌、文章、书法、绘画、顽石等多维度展现东坡精神世界的丰富与趣味。“日啖荔枝三百颗”，身处低谷时，他在粗茶淡饭中寻得生活趣味；“从来佳茗似佳人”，失意迷茫时，他在品茶泼墨中安放不染之心；“石虽不能言，许我为三友”“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他在玩石抱竹中开辟野趣天地。书中配有一百余幅彩色照片，与文字形成互文，为我们展现了东坡的旷达自然、浑然天真。
身处浮沉，坚守本心、顺应天性，守护本真、珍惜相遇，心怀感恩。刘墨先生笔下的苏东坡，不是遥不可及的文人圣贤，而是在苦难中突围、在浮沉中坚守的普通人。他的后半生，写满了“人生亦如是”的无奈与坎坷，更活出了“此心当如是”的通透与豁达。我们皆是平凡之人，没有东坡的绝世才情，也未必经历他那般大起大落的人生，但都会遭遇人生起落、生活烦恼、前路迷茫。而苏东坡的人生经历，正是我们最好的人生参照：何为精彩、无悔、有情的如是人生？
书中完整呈现东坡后半生于起落无常处都能随处体认本心自在，从而得以“生发机缘”，重获“生机”的精神版图。这里，我们借由东坡与《如轼》的阅读之旅，也可以看到中华文化的真精神。中华文化的品格是“有知识的信仰”。它不是纯粹的信仰，并非宗教，它蕴含着理性的判断、系统的知识、人生的智慧；但它又是一种信仰，具有自己的精神性、超越性与不可言说性。如东坡先生一样，在人伦日用中、在真实的生命境遇中切磋琢磨，才能真正相信中华文化是切己的、真实不虚的大道。中华文化的内部虽有儒道释禅艺等门类的不同路径，但整体上都强调经由学理之探析、敬畏之持守，在日常生活处事中艰难磨炼，最终达到廓然大公、物来顺应的含弘光大的境界。东坡如是，人生亦如是，此心当如是。
（作者单位：中共浙江省委党校/浙江行政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