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茫茫盼天明,穷人日夜盼红军。”土地革命时期,类似的歌声时常在闽西的群山间回响,它所承载的不仅是旋律与词句,更是一场深入闽西大地的启蒙与动员。
面对国民党政权的军事“围剿”与经济封锁,中国共产党在紧张的军事斗争和政权建设之余,积极开展宣传工作,以画报、歌谣、舞蹈、戏剧等方式将抽象的革命理念转化为可感知的群众文艺。对于许多不识字的群众而言,易学易唱、便于流传的革命歌谣超越了单纯的文件传达与口头宣讲,通过叙事建构、传播机制与行动转化,成为古田会议决议中“扩大政治影响争取广大群众”的重要载体。
革命动员的首要前提,是完成对社会矛盾的解释与对解决路径的描绘。聚焦苦难的现实和美好的理想,闽西革命歌谣呈现出清晰的叙事主题。
首先是苦难书写的共同体化。在苏区广泛传唱的歌谣中,政治压迫、经济剥削和文化落后共同构成了旧社会的黑暗图景。歌谣通过对旧世界黑暗现实的系统性揭露,将个体、分散的痛苦整合为集体、共同的苦难。在政治层面,歌谣直言“千般道理也空讲,都因反动掌政权”,《工农痛苦实在深》直指“资本家剥削,豪绅皆欺凌。国民党、改组派,面目更凶狞”;在经济层面,《苛捐杂税多如毛》揭露国民党政府的税收盘剥;在文化层面,《妇女痛苦讲唔(不)完》控诉重男轻女、包办婚姻的封建陋习。全景式的苦难叙事,使群众认识到贫困与不幸并非不可抗拒的个人命运,而是压迫性、不平等的社会制度所致。
其次是希望图景的生活化呈现。与单纯控诉不同,革命歌谣通过描绘苏区的新变化,将革命塑造为群众身边已经发生、正在发生的现实变革。《村村建立苏维埃》宣告政治身份的转变,《共产党来了分到田》《分田分地乐陶陶》围绕“分田”“烧田契”“换耕田证”等歌唱土地革命的喜悦,《男女平等好主张》《自由恋爱结夫妻》则宣传男女平等、婚姻自由的全新社会伦理。歌谣将宏大的政治叙事转化为可感知、可体验的日常生活经验,实现了革命理论的形象化表达。
再次是革命主体的符号化建构。对于文化水平普遍不高的苏区群众而言,共产党、红军和毛泽东成为革命力量最为直观的象征。《共产党来了天就光》唱出党带领群众改变命运的力量,《红军一到打土豪》凸显了红军为工农而战的阶级属性与英雄气概,而《毛委员来到才溪乡》等则将毛泽东与访贫苦、话家常、分田、办学等具体行动紧密相连,赋予其亲切的人格魅力与非凡的革命能力,使之成为带领群众摆脱苦难、走向胜利的引路人,完成了政治权威的艺术化建构。
有效的革命叙事需要与之相应的传播机制。革命歌谣的传播力,根植于其对闽西大地群众文艺的深刻把握与创新运用,实现了革命话语的“本土化转译”。
首先是形式的借用。广为流传的山歌、以月令叙事的“十二月歌”、富有趣味的“对唱歌”以及说唱结合的“竹板歌”等闽西群众耳熟能详的文艺形式,通过“旧调新唱”实现了革命内容与地方传统的结合。如《十二月结婚歌》借月令推进倡导婚姻自由,《打破铁上杭》用竹板歌讲述朱德率军攻破“铁上杭”的战斗故事,排比反复、叠词押韵等修辞技巧也被广泛运用于歌谣创作中。
其次是方言的嵌入。歌谣摒弃了文件式、口号式的理论说教,主动采用生动的客家方言与乡土表达,将革命理念转化为日常语言。“毛委员救偓(我)出苦海”“乌云唔(不)散天唔(不)光”“穷人侪(们),过大半”等歌词,运用“偓”“唔”“侪”等方言词汇,使革命宣传更似乡亲之间的真情倾诉。同时,歌谣巧妙借助“一枝竹子拗得断,十枝竹子拗唔(不)弯”这类民间谚语来号召“只要大家团结紧,消灭白鬼唔(不)会难”,成功将抽象的革命理论转化为通俗易懂的乡土话语。
再次是空间的扩展。革命歌谣深度嵌入闽西乡村社会的生产与生活空间。在耕作时,可以唱“前方红军阿哥们,你们打仗我耕田”,将农业生产与支援前线相连。在家庭、学校和公共集会中,同样可以传唱适应不同场景的革命歌曲。如《临别之前再对歌》将夫妻间的儿女情长升华为革命理想;《我背弟弟上学堂》展现革命精神在学校教育中的传递;《欢迎红军歌》则通过“红军!红军!到处颂甘霖。我们好似田苗渴水,盼望早来临”,在集会的大合唱中进一步强化群众的革命认同。革命理念通过歌谣传唱,持续介入生产、家庭、教育、集会等多重日常场景,逐渐内化为群众的行为习惯与价值规范,实现了红色秩序对乡村社会的浸润与重塑。
革命宣传的最终目的是行动。如古田会议决议指出,红军宣传工作是为了“达到组织群众、武装群众、建立政权、消灭反动势力,促进革命高潮等红军的总任务”。
正因如此,革命歌谣通过唤起参战热情,实现革命力量的广泛汇聚。在闽西苏区反“围剿”的严峻形势下,扩红参军和支援前线成为歌谣反复歌唱的重要主题。《十劝郎,当红军》将参军视为青年男子的光荣选择,《红军游击歌》号召群众“快快起来帮红军”。与此同时,《冒着杀头送米来》《袋袋米盐送上山》等革命歌谣广泛动员群众支援前线,以歌声描绘苏区群众送粮运盐等支前实践,不断强化扩红、支前的社会氛围。
同时,革命歌谣通过倡导生产建设,实现革命资源的持续积累。“一手拿枪一手锄,生产支前保家乡”等歌词,生动诠释了军事斗争与生产建设的统一。《歌唱十二月》号召群众积极春耕,《工农银行周年纪念歌》宣传苏区新金融政策。这使得群众认识到,努力生产、建设苏区本身就是参与革命、争取胜利的重要方式,从而保障闽西革命根据地的巩固与发展。
最后,革命歌谣通过传播新知新风,实现革命观念的深层重塑。革命不仅是军事的胜利、政权的更替,更是新文化的建设与新生活的践行。《识字运动歌》推动文化扫盲,《男女平等好主张》挑战封建伦理,《卫生运动歌》倡导科学生活,歌谣系统性地传播了中国共产党倡导的现代文明观念,在潜移默化中引导闽西群众摆脱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思想的束缚,逐步接受平等、进步、文明的新文化与新生活,实现了社会观念的现代转型。
“听了歌子齐努力,革命胜利在眼前。”闽西苏区革命歌谣扎根乡土、贴近群众,以歌声诉说苦难、描绘新生、传播革命理念,并将群众动员到革命实践之中,汇聚成改变时代的磅礴力量。它既是一种大众文艺实践,也是中国共产党联系群众、组织群众的重要载体,其蕴含的传播智慧,对于今天创新宣传思想文化工作、巩固壮大主流舆论、有效凝聚社会共识,依然具有重要的历史借鉴与当代启示意义。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