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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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中的“城市意象”

□张经武

“意象”是中国古代文论的经典概念,指寓寄了主观情思的客观物象,即寓“意”之“象”。在电影中,城市经常作为一种意象,发挥着双重隐喻的功能,既隐喻城市,又隐喻电影。某种城市意象隐喻整座城市某个方面的特征,隐喻该片导演关于这座城市的城市意识或某种判断。与此同时,这种城市意象又构成电影背景、情节或人物等方面的隐喻。

美国著名城市学者凯文·林奇提出了“城市意象”理论。在其代表作《城市意象》一书中,他将城市意象界定为五个层面:道路、边界、区域、节点和标志物,它们之间的关系是“区域由节点组成,由边界限定范围,通过道路在其间穿行,并四处散布一些标志物”。在凯文·林奇看来,这五个层面的城市意象体现出城市整体或局部的“可读性”和“可意象性”,即城市的可辨识和区分度,人们正是通过这五个层面的城市意象区分城市特征,建立城市认识。虽然“城市意象”理论主要是一种城市规划理论,但它对于电影中城市意象的分析有较强的借鉴意义。它可作为一种框架分析电影中城市的构成,还可透过这一构成去辨识意象背后的电影属性、城市意识、故事关联等隐喻蕴含。

电影中的城市意象同样由道路、边界、区域、节点和标志物构成。电影作品对城市意象的偏爱首先隐喻了电影的“城市性”。电影依赖城市生存和发展,城市观众是电影的衣食父母,银幕中密集的城市意象反映了电影的城市性存在和观众的城市性诉求。在海量电影作品中,根据它们对某种城市意象的偏爱其实自然分出许多电影类型,这些电影类型既有学者总结研究过的,也有事实上存在还未被总结和给予足够注意的。基于《街道》《没有欢乐的街》等德国电影对于街道意象的偏爱,克拉考尔在《从里加里到希特勒》中提出“街道电影”类型。基于《逍遥骑士》《玻璃玫瑰》等经典电影对公路意象的偏爱,“公路电影”成为一种电影类型,影响至今。基于对多种城市意象的综合偏好,《曼哈顿》《尼斯景象》等电影促使“城市交响曲电影”类型诞生,此类电影实际上是今天城市形象宣传片的鼻祖。还有《贫民窟》《贫民窟的百万富翁》等“贫民窟电影”,《广场灯光》《城市广场》等“广场电影”,《海岸线》《通往蔚蓝海岸的单程票》等“城市海岸电影”,《摩天大楼失火记》《摩天楼》等“高楼电影”。这些电影类型虽未获得正式命名,但实际上客观存在。无论是已经命名的,还是未曾命名的电影类型,其集中展示的城市意象都没有超出林奇所言的道路、边界、区域、节点和标志物五种范围。

对城市标志物的偏爱是许多电影作品共同的特点。摩天大楼、特色建筑、城市广场、特色雕塑、特色街道等意象往往成为隐喻特定城市的影像符号,在许多电影作品中,只要镜头对准了这些标志性符号,不用字幕和声音,观众就知道是哪座城市,比如自由女神像之于纽约、埃菲尔铁塔之于巴黎、故宫之于北京。当银幕中出现这些标志物,那些世界知名的明星城市也就出场了。剧中故事围绕标志物展开,似乎多了一个神圣的见证者。剧中人物在标志物附近出现,似乎电影也随之完成某种征服,剧中人获得了某种身份象征。

导演对何种城市意象的偏爱以及表现该意象的方式隐喻了其自身城市意识和电影风格。在张一白电影作品《好奇害死猫》《秘岸》中,其出生地重庆的城市意象充满了新与旧的对比:现代化高楼与传统老街、豪宅与陋室、宽阔的马路与古老的石板路、灯红酒绿的夜店与饱经沧桑的吊脚楼。新旧城市意象的并置隐喻了张一白眼中的重庆,“重庆就是阴冷、坚硬,城市的新旧对比很明显”。在这种对比中,蓬勃滋生的欲望与浓重的失落感交替出现,放纵与压抑相映生辉。

彭小莲执导的“上海三部曲”电影《假装没感觉》《美丽上海》《上海伦巴》,并不在意外滩、东方明珠塔等上海的城市标志物,而是专注于房间意象。这反映出女性导演城市意识“向内”的特点,“每一幢房子背后都有个不同的故事。所以开始通过房子来构架电影”,通过室内意象去隐喻女人的爱恨情仇,是其聪明的选择。

应该是受到了其出生长大的地方——山西汾阳的影响,贾樟柯电影中的城市意象更多聚焦于县城事物。县城比镇大,比市小,不大不小;比村屯多了城市气息,比城市又多了乡村特征。县城独特的城乡接合特征赋予贾樟柯灵感,让他既可以表现城里小人物身上的乡村传统,又可以表现他们面对城市变迁时的复杂心路。《三峡好人》《山河故人》等都以县城为故事发生地。在影片中,城市意象多集中于破乱的街道、陈旧的厂房、偏僻的小巷、简陋的居室、正在拆迁的房屋和正在建设的工地,现代化的时尚高楼和街区较少出现。这样的影像偏好反映出贾樟柯成长经历中对家乡县城深入的观察和体悟,也反映出他对底层人物城市生活的记录与思考。

伍迪·艾伦致敬欧洲系列电影中的城市影像则充满诗意和浪漫。在《午夜巴黎》《爱在罗马》等影片中,暖黄色调中呈现的是一条条古老的街巷、一处处不朽的建筑、一座座典雅的花园、一盏盏精致的街灯、一间间洋溢独特情调的午夜酒吧。在被艺术和历史气息笼罩的城市意象中,一个个浪漫故事在上演。浪漫城市意象背后饱含伍迪·艾伦对于巴塞罗那、巴黎、罗马等欧洲城市的热爱和礼赞。在他看来,这些欧洲城市比其家乡纽约少了现代世俗气息和物欲感,多了历史人文气息和精神感,是值得永久居留的浪漫之城、艺术之城和历史之城。

电影中的城市意象,反映了电影与城市之间的紧密联系,从中可以管窥电影人对城市的观察与体验。表面上是普通的城市道路、边界、区域、节点和标志物,实际上表征了导演的城市经验和个体风格。电影中的城市意象,还反映了电影媒介的“框取”和“溢出”效应,电影对相关城市及其景观的镜头“框取”,可能会对观众产生“溢出”性影响,让观众愿意“跟着电影去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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