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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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轮烟火

□陈燕芳

巷口的风里还带着刚出炉的面线糊香气,那辆熟悉的小三轮车,就“吱呀吱呀”地停在了我的店门口,是收纸皮的老伯又来了。

我不知道他的全名,只跟着邻里喊他阿伯,可我们就这样,在闽南小城的朝暮里,相识了许多年。

阿伯今年七十八,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枯瘦,个头不高,衣着干净妥帖,扣子都整整齐齐。冬日穿一件深色中山装,像老巷里的柏树,带着稳当的暖意。夏天换一身软塌的条纹衬衫,像被岁月摩挲得平整的宣纸。

早年家里拆迁,阿伯分了三套房子,如今儿孙绕膝,重孙都十一岁了。聊起家里的晚辈,他笑意深深,尽是满足。

他大多独自骑着那辆老旧的三轮车,车把挂个旧军用水壶。一见到我,总会笑着扬声打招呼:“老板啊,好久不见啦。”

阿伯偶尔也载老伴同来。她话不多,眉眼间带着温和笑意,安安静静陪在一旁。她随身带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装着毛巾和搪瓷缸。老伯打包的时候,她就帮着压实蓬松的纸皮,或是在他捆绳子的时候,扶一下绳结。指尖碰到,相视一笑,把相濡以沫揉进了这细碎的动作里。

每次收拾妥当要离开时,他总站在车边,认认真真鞠个半躬,送上那句祝福:“老板你人真好,祝你生意兴隆,赚大钱。”

相识头几年,我总以为这份客气是他给熟客的体面。直到那个清晨,我早早到店里开门,撞见他蹲在路边,把被风吹散的纸皮一张张捡起叠好,擦净沾泥的边角。我招呼他:“阿伯,你来啦。”他闻声抬头,脸上漾开熟悉的笑意,温润地回:“是啊,老板,你来上班咯。”

正闲聊,一位路过的伯伯朝他挥手,他直起腰热情地回应:“哎哟,师傅,好久不见呀,最近身体好吗?”

在这座小城,“师傅”是日常里最郑重的尊称,不分身份、职业、贫富。那一刻我才懂,他的谦和有礼,从来不是刻意讨好,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对谁都一样。

收纸皮的时候,他永远一丝不苟。先把纸皮一张张捋平,叠得四四方方,再拿出那杆小秤。枯瘦手指捏着秤砣,动作稳得很,秤杆翘得平平整整,绝不会缺一星半点。称完清清楚楚地报出斤两、单价和总价,连零头都算得明明白白。

早年他总要我核对。我笑着摆手,让他自己打理。久而久之,就有了旁人看不懂的无声默契。他独自称重、算价,把零钱整齐地压在柜台玻璃下,我们从不复核。这份信任,是一年一年沉淀的暖意。我知他本分,他也懂我真诚。

阿伯给我的暖意,不只在纸皮往来里。

印象最深是搬家那年。店里有个笨重的实木大书架要运去新家,搬家公司收费高,临时又找不到三轮车。我看着那个庞然大物,急得手心出汗。

情急之下想起了阿伯。拨通电话,他二话不说,半个钟头不到就赶了过来。那天太阳很烈,他陪我装车、搬运,书架沉,他咬牙使劲,青筋绷起,一路小心地护送到了新家。

我几次塞给他酬劳,都被他推了回来。他摆手笑道:“这么多年,你的纸皮都留给我,平日里也总关照我,互相帮衬,哪里需要谈钱。”

他脸颊通红,豆大的汗珠顺着皱纹滚落,领口湿了大半。看着他执意推辞,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后来新家拆出的纸箱纸皮,我仔细叠好,悉数送给他,当作一份微不足道的回馈。

后来只要我打电话,他永远准时前来。闲暇时,我帮他搭把手,把纸皮搬到门口空地,看他把零散的纸箱一摞摞整齐地码在三轮车上,稳稳当当,像码起踏实的日子。

每次收拾妥当,他跨上车前,笑着挥手,重复那句祝福。他先慢慢推着三轮车往前走几步,确认纸皮码稳了,才落座。迎着晨光或夕阳,慢悠悠蹬着车,消失在小城深处。

风里还留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以及这座小城烟火里不慌不忙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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