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铁路工地上,挖完一道土沟,再抬几筐石渣,回到宿舍时就有些虚脱了。毕竟是十五岁的孩子,我不知那时是怎么度过的。然而,从工地回来,盛一缸热水,放一大把茶,那份清香飘满全屋。繁重的劳动,需要吃红烧肉补充体力,一碗红烧肉五角钱,大抵是不能多吃的,一个月偶有两次就不错了。红烧肉的香与那花的香不一样,一个滑嘴,一个入心。洗完澡,靠在床边看书,前后判若两个世界。
有个钢筋工喜欢喝热茶,满满一大茶缸,他能一口气喝下去。更有夸张的汉子,一边下棋,一边喝茶,也算工程队一景。工地上正唱着“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喝完茶沿着新建铁路散步,远处是云雾缭绕的泰山,不远处有火车驶过,“吭哧吭哧”地爬行,那时还有蒸汽机车。一个能连喝两大缸子茶的工友后来去当司炉,说他最喜欢那茶中的花香,能驱汗散热。在故乡,喝白水也叫“喝茶”,到了铁路工程队,我才养成日日喝茶的习惯。因为花香沁入肺腑,当时就琢磨,这样的花该长在多么奇特的树上?像仙女,又像甘露。铁路工程队的劳保茶,有着无穷的仙气。冬天,围着大火炉,边喝酒边喝茶边吃烤得焦黄的大馒头。雪花飘下来,窗外,皆是那花的模样。我就在这疲劳与混沌中香晕过去了。
地道的老北京人喝地道的花茶,买“高末”的排成了长队。工程队伴着花茶走进我的生活,回首望,竟有四十多年的历史,那些叫小名或诨号的同事早已白发斑斑。问昔日同事,工程队改成了项目经理部,好像不再发劳保茶了,工人们也没了统一的口感。我想,那花,一定长在高大阔美的大树上;那树,一定长在高山之巅。只有那样的圣境,才配那样的茶香。
北京马连道是出了名的茶商聚集地。我逛了一个又一个商铺,总会在花茶门店停下来,小饮几杯,慢慢回味。那份劳累转向舒缓的感觉,是香茶给我的幸福。劳累后的读书与喝茶,是最好的救赎。人是奇怪的动物,越是劳累,越是知道体会美好。茶香飘逸在艰苦的环境里,是对劳工最好的安慰。
到了京城,不知从哪天起,突然不喝茶了,只喝白开水。那里的公园真好,我带一杯子,在自然之美中喝那白水,可仍会不时想起工程队的茶香。一个人,一杯水,逛公园感觉累了,就去书店。那里的书店真多,不像铁路工地——大山、河流、黑脸膛,不断变幻的火车,钻到心底的茶香。那时,我会节省下来一半花茶拿回老家。退休的父亲喝了一辈子花茶,他喜欢那浓重的香味。茶里的白花刺激人的视角,唤醒人的味蕾。
终于在福州三坊七巷见到了那一箩筐白花,还未走近,花香已经扑鼻。卖花的小姑娘,把花用纱袋装着,那花鼓动着嘴唇,像房檐下探出脑袋的小燕子。花簇拥着香,香围裹着花,让古老的街道鲜亮起来。见到了筛茶的箩,见到了干瘪的茶,见到了鲜亮的花。制茶人说,从六月到十月,那花一直开着。花是妙龄少女,茶是精干男生,干茶与鲜花相融,湿花把干茶泡软了再晾干,每一次蜕变称为一窨,制作花茶一般要三四窨,最精道的制茶师能把茶与花通过“平抖蹚拜烘窨提”工艺,让花香和茶香完美结合,让茶中充满花的滋味。千万朵鲜花一次次为干茶俯首称臣,成就了茉莉花茶的高端品质,而那些花,就像赴汤蹈火的凤凰,一个个奉献完全部的花香。实体的花虽死了,但它们却活在了花茶里。
我突然惊醒,终于知道为什么青年时代的自己那么喜欢花茶。我喝过的花茶是带白花的。白花隐于无形,在茶中是灵魂般的存在,那才真正是上等的好茶。
陈师傅是老实的制茶人,话很少,可他制作的茉莉花茶,每年足有上千吨,逾九成出口到东南亚。在他的茶厂,我看到那些混杂在一起的花与茶,经过分离,浩浩汤汤的白花像英勇的仙女,完成了一次孕育新生命的使命,让茶获得跃升。陈师傅带我们来到那洁白花香的产地,此时太阳正盛。我站在阳光下,听他讲述那花,有马上要采的,有明天采的。花儿们一个个伸着纯洁的头颅,在这花地,我哭了。我知道,自己是一个多愁善感之人。
花树不高,像台地茶树,它们不在高山上,我终于见到茉莉花朴实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