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微小的人遇上庞大的海,个体该如何抚平难以避免的擦伤?林那北为此创造了一种进行时态的滨海疗愈叙事。多年来,她凭借对女性命运的关怀,融合历史与现实交织的复演手法、绵密的心理笔法与对个体生命痛楚的观照,在文学闽军方阵中散发出独有的醇厚气息。其最近出版的长篇小说《蓝眼泪》在延续女性关怀的同时,又以看向滨海的视野有所创新。从标题“蓝眼泪”这一美丽的微生物景观就可看出,小说故事发生在福建沿海,笔触落向那些在海边生生不息的人群,以岛上村庄的向海而新与四代女性的命运浮沉为双线,吟之咏之,在照见肉身伤痕的同时,铺展人物对于精神自救的“从未停止”。
滨海的小说环境设置,既是林那北作为福建人的在地化表达,也是创伤叙事得以运行的基础。故事发生在海边无名小城和一座叫“浪尖尖”的小岛上,分属两地的杜三山与杨美薇喜结连理,却始终未能得到上一代人巧丹的祝福。无独有偶,巧丹与杜亚民情投意合,但受制于上一代人的传统观念,二人终究劳燕分飞。百转千回的情节背后,呈现出福建滨海之地的复杂性。当海洋从道路的阻断,摇身一变为联通世界的途径,福建沿海由此敞开了面向世界的胸怀。小说中,福建小城虽然名不见经传,却陆续有来自东北雪城、黄土窑洞、燕京高校等地的人到此扎根,呼应了海滨之地的开放性。林那北又从开放性中看到不确定性,正如她曾说“人心的复杂导致了世界的复杂与动荡”。细读小说可以发现,无论是素昧平生之人,还是势如水火之人,都在海洋那广不可测的交流中,互相遇见与结缘,彼此碰撞与摩擦,不可避免地落下伤疤,开启持续一生的自我疗愈之旅。
小说以“现在”为基点,在“进行时态”中谱写对“过去”创伤的疗愈。小说女主人公巧丹是创伤的承载者,不可磨灭的伤痛记忆与对常态生活的追求构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对矛盾,以至于她不同于主流的母亲形象。在儿子杜三山眼中,频繁洗手的洁癖、置身事外的交谈、匆匆挂断的电话——巧丹在当下总是保持一副接近“漠然”的冷静作风,看似是性格的“一成不变”,但实则能被展开为应对创伤记忆的“连绵”。读者跟随林那北由外向内的笔端,就可发现巧丹在遭受伤害后,其自我疗愈的动力抵抗着创伤记忆带来的压力,虽未解脱,但也从未失守,维持着艰难的平衡。再仔细探看,她的自我疗愈机制至少包含两个方面,第一方面是回避创伤的“提醒物”,远离与她受害相关的“蓝眼泪”海湾和儿媳杨美薇的家人,防止痛苦记忆的“再体验”;第二方面则超越第一方面,落在扛起责任上——虽然儿子杜三山作为受伤害的产物不断让她回想起那段痛苦的回忆,但她并未因此放弃母亲的义务,而是投以隐忍守护,减少痛苦向无辜的下一代传递。对于其他同样千疮百孔的人物,林那北也不吝笔墨,用细腻工笔描摹他们的喜怒惊惑,不渲染苦难,不放大悲情,只在当下的言行举止中,展示创伤对生命的“雕刻”,以及生命对创伤不曾停止的“反雕刻”。
在叙事策略上,林那北采用了一种付出耐心而又直抵人心的疗愈书写方式。她延宕创伤真相的揭露,使读者随杜三山的视角,一面进入看似客观的对亲人形象的回溯性建构中,将众人内心蛰伏多年的伤痛渐次铺开;另一面其实踏入了作者有意为之的误解叙事中,在品味杜三山不得父母喜爱的嗔怪与自解后,在面对真相突如其来的揭露时,感到人性对于承受灾难之伟大。杜三山的视点在创伤起点与现实之间迂回、延宕,最终反拨,形成一种平缓之水忽从陡峭夹岸中倾泻而下的情感感召力,如同水汽蒸腾出彩虹一般,呈现两代人之间的共情:当杜三山得知巧丹曾在“蓝眼泪”出没的海湾附近遭遇不幸时,他震惊、茫然,继而在平复之后无法克制对于母亲的爱,通过想象还原彼时的情境:巧丹独坐海边,望着若隐若现的“蓝眼泪”,企图用孤独的歌声掩盖恐惧,安抚破碎的心灵。按照流行写法,既然母子的误会已经解开,那么走向大团圆结局也就顺理成章。但林那北并不赞成这种老套的写法,在她笔下,克服创伤是如此艰难,以至于巧丹还是在内外交困中,用最决绝的方式反抗命运的把玩,在老屋的轰然倒塌中,用生命告诫子辈须在废墟之上重建心灵的家园。林那北以悲剧结尾,指向时代大浪带来的伤痕并非一代人所能解决,疗愈自我的征程只有“进行时”,没有“完成时”。
回看林那北的创作初心,小说经历了从《叫一声巧丹》到《蓝眼泪》的变迁,见证了她从关注自身情感体验,到拥抱闽地广阔大海的升华。读完这一篇烛照海边人精神盲区的小说,读者会被她落下的惊鸿一笔所打动:巧丹与“蓝眼泪”在海边相遇,不甘的负伤灵魂与发光的微弱之物邂逅,美的治愈便在海水中点燃,虽然微乎其微,但只要一刻不息,便也可以气势如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