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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安画派的传衍之道

□姚庐清

沈锡纯《西湖之夏》

书画在传统社会中,既无法像科举那样博取功名,也难以像行医那样保障生计,诏安画派为何能从清代兴起一直延续近300年而不曾中断呢?

诏安地处福建最南端,《诏安县志》记载“丹诏负山面海,控粤引汀”。这样一个远离文化中心的小县,却走出沈锦洲、沈瑶池、谢琯樵、谢锡璋、沈耀初、沈锡纯等一大批书画名家,直至1993年被命名为“中国书画艺术之乡”。

一个地方画派的生命力何以如此持久?其原因,大致可从经济、文教与艺术三个层面来看。

海运兴画 以商养画

经济基础是文化繁荣的必要前提,诏安画派的兴起与当地海上贸易的发达密不可分。

诏安自古便是闽粤海上交通枢纽。清中期以后,随着清政府对海上贸易的放宽,诏安人凭借地理优势从事海上贸易,地方经济得到极大发展。清同治八年(1869年)《重修东关上帝宫碑记》所附《乐捐芳名》载有沈鼎源号、许太和号等43家船号;清光绪辛丑年(1901年)《重修西关武庙各关乐捐芳名碑》中船号更达到58家,32年间海运规模持续扩大。

航运的发展直接促成了诏安画家与外界的学习交流。以沈锦洲为例,他“少年时初习工笔画,中年后,有机会乘商船北上学画”。正是借助商旅之便,诏安画家得以北上江浙,汲取扬州画派、海上画派的艺术养分,先后接触到恽寿平、华嵒、郑板桥、任伯年等名家的画风。诏安画派画家风格的多次转变,都与海上通道带来的视野密切相关。

更重要的是,海运的繁荣刺激了书画消费需求。对于明清两代诏安人对书画的推崇,沈耀初在《学画自述》中有生动描述:“影响所及,举凡县内名宦缙绅、士林学子,莫不千方百计收藏名家真迹……于是衙署馆舍、庙祠寺院、旅社会馆,无不悬挂名家字画。”书画已然深度融入诏安社会的日常生活,有需求便有市场。据《闽画史稿》记载,清道光至咸丰年间,“诏安画坛涌现一批数十人的职业画家和画工队伍,有以‘摹稿’‘填粉’的作坊生产商品画出现”。

书画消费的旺盛,直接催生了以卖画为生的职业画家群体,为画派的形成提供了稳定的经济土壤。据传沈锦洲每画一朵牡丹,润笔一银圆。这不仅供养了单个画家的创作,也为更多人以书画为业提供了可能。

崇文重教 书画认同

经济条件是书画传衍的外在保障,而文化的内驱力则来自诏安深厚的人文积淀。据《诏安县志》记载,诏安历代登进士第者达103位,明代诏安先后有23人考中进士。

宋代绍兴年间,资政殿大学士陈景肃与学者吴大成等7人在渐山筑草堂讲学,史称“渐山七贤”,朱熹曾应邀前来吟诗作赋,至今尚存其所题“石榴洞”榜书。宋绍定年间创建的丹诏书院,延续近700年之久。时至今日,诏安仍保有父子进士坊、夺锦世科坊等古牌坊,见证着这片土地崇文重教的传统。

崇文重教的风气,使诏安社会形成了尊崇传统、雅好古风的文化心理,也直接塑造了其“尚古”的文化氛围。严逸芳在《阅读沈耀初》一文中称,“这里的人历来喜以书画增添雅情深趣,平日人们在品尝‘功夫茶’,亦常以品评书画作闲谈内容”。书画在诏安,远不只是一门技艺,而是融入人们的日常生活,更是一种被社会普遍尊重的文化传统。

这种社会认同,在诏安画家的成长经历中有着生动体现。沈锡纯自幼受家乡艺术氛围熏陶,其父虽以糖坊为业,却雅好书画。沈锡纯8岁时,父亲发现其作画天赋,非但不以为闲技,反而在他11岁时,郑重地将他送到诏安画派第三代宗师谢锡璋门下学画。在一个以商贾为业的家庭里,父亲愿意让儿子放弃家业去学书画,恰恰说明了在这片土地上,书画是被社会普遍尊重的安身立命之业。如其胞弟沈冰山所言,其家族“重视中国传统文化,更喜欢中国书画”。

这种书画认同,使得一代又一代人愿意投身其中,为画派的传衍提供了源源不断的人才。

与古为新 代际传承

如果说经济与文教提供了传衍的外部条件,那么诏安画派能够跨越近300年而不衰的内在动力,则是在人才代代相继的基础上,历代画家始终保持“与古为新”的自觉。

清初康瑞取法徐渭,开诏安大写意先声;沈锦洲汲取恽寿平常州派没骨画法,形成兼工带写的风格;其学生沈瑶池画路宽广,在花鸟之外开拓人物画风,长期在诏安、厦门等地以书画为业,弟子众多,对画派的传衍贡献尤大。谢琯樵、汪志周等人则进一步丰富了诏安画派的表现手法与影响力,谢琯樵更将诏安画风播衍至台湾,被誉为“台湾美术的开山祖师”。

诏安画派的发展历程中,重要推进往往是在借鉴前人的基础上寻求自我突破。马兆麟赴上海师事任伯年,画风为之一变,由冷逸转向明丽,开福建画家学习任伯年画风之先风。此后沈瑞图、沈瑞舟亦步其后尘,赴沪师事任伯年,诏安画坛一时海派之风大盛。

梁桂元在《闽画史稿》中指出,“诏安画派的画风到清末民初时,由马兆麟受任伯年影响后为之一变;而到沈耀初受吴昌硕影响后又为之一变”。1944年,沈耀初、沈锡纯、沈汉桢创建“燕石画社”,取法吴昌硕,一变诏安画派原有的明丽妍朗之风,注入朴厚苍劲之气。两次关键转变,正是诏安画派在传承中创新的鲜明体现。

诏安画派之所以能延续近300年,正在于这种“师古而不泥古”的代际接力。从沈锦洲到沈瑶池、谢琯樵、汪志周,再到马兆麟、沈镜湖、沈瑞图、沈瑞舟、谢锡璋,直至沈耀初、沈锡纯,一脉相承又各具开拓,形成了清晰的传承脉络。

诏安画派的代际传承,不仅体现为风格嬗递,亦体现为影响延伸。1998年,沈锡纯率福建书画代表团赴台北举办画展,引起两岸艺坛广泛关注。从谢琯樵渡海传艺,到沈耀初赴台深耕,再到沈锡纯跨海办展,诏安画派的影响力始终在闽台之间延续。

经济、文教与创新三者相互支撑,缺一不可。诏安画派的传衍之道,在于经济供给、文化土壤与创新自觉三者之间的协同作用。经济为画派提供了存续的物质基础,文教赋予其深厚的社会认同,而代代相承、不断推陈出新的艺术实践,则使这一画派始终保持着超越时代的精神活力。它所承载的,不仅是一个地方的艺术记忆,更是中华文化在区域社会中的生命力证明。

(作者单位:集美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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