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石山文化的来源，一直不是非常清晰，而这是南岛语族文化起源和传播研究必须解决的关键问题。福建考古学界的通说认为昙石山文化与良渚文化关系密切。但通过考察良渚文化的传播特点，我们会发现二者关系有限，甚至昙石山文化表现出对良渚文化强烈的排斥性。

良渚文化面貌十分鲜明，特征性很强的器物主要是陶器和玉器。陶器中，鼎和少量的罐、簋为夹砂陶，其他器物均为泥质陶。夹砂陶主要为红褐和黑褐色，泥质陶有灰陶、灰胎黑皮陶和橙红胎灰皮陶等种类。以素面为主，纹饰主要有凸弦纹、凹弦纹、划纹、镂孔和鸟蛇纹图案等。典型器物有鱼鳍足和T字形鼎足、竹节状把豆、双鼻壶等。石器有钺、有段石锛、带柄刀、多孔刀、耘田器、锄、铲、镰等。

良渚文化的玉器达到了中国史前玉器发展的顶峰，不仅种类繁多、数量很大，而且制作精湛，大多刻有神人兽面纹及其各种变体、鸟纹、卷云纹等特有图案。特别流行用玉器作随葬品，在良渚文化各地的墓葬中都有发现，为良渚文化最有代表性的一类遗物。

木制品有各种器皿，其中有漆器。人工堆筑的大型墓地兼祭坛，也是良渚文化的主要特色。

我们对良渚文化的传播情况进行简要考察后，可以发现其传播的内容具有典型文化因素。玉器包括琮、璧、钺、镯、玉锥形器等，还有玉器加工技术，这些都是典型的良渚文化遗存。玉器及其加工技术是良渚文化最突出的载体，是良渚文化传播的有力证据。

而昙石山文化中的良渚文化因素不够典型。比如《昙石山报告》对两个文化的关系作了系统的梳理，比较了二者的关系，但是良渚文化的典型器物，如双鼻壶、贯耳壶，还有鱼鳍形鼎腿和T字形鼎腿，都没有在昙石山文化中体现，昙石山文化玉器也极少。所比较的鼎、罐、壶，都是东南区史前文化比较共性的因素。对于昙石山文化与良渚文化的源流关系的判定，理由不具有唯一性、确定性和排他性。

如果良渚文化是昙石山文化的来源，为什么良渚文化在其他地区的传播，都是以典型文化因素作为传播的内容，而到毗邻的福建地区，传播的偏偏不是典型的良渚文化因素？这个例外很难找到合理的解释。

再进一步思考二者关系，会发现昙石山文化对良渚文化更多的是表现出强烈的排斥性。最明显的一点，就是昙石山对玉石文化的排斥。

良渚文化最为显著的文化特点就是玉石文化极其发达，甚至有学者因为良渚文化发达的礼仪性玉器文化而提出“玉器时代”的概念。而昙石山文化文化拥有玉石资源，但玉器极少，石器工艺也极不发达。整个遗址10次发掘，仅出土小型玉器若干，其中没有任何一件是礼仪性的玉器，如琮、璧之类。

昙石山遗址有优质的玉石资源，地处叶蜡石资源区，且离著名的寿山石矿核心区仅10公里。寿山石（叶蜡石）在明清时期成为御印的最佳材质，是礼仪性极强的玉石，恰与良渚文化礼仪性玉器文化高度匹配。考古发掘资料表明，昙石山文化时期叶蜡石已经运用于工具。与昙石山文化关系密切的樊城堆文化石器制作工艺成熟，掌握了治玉工艺，而昙石山文化石器制作工艺总体上比较粗放。因此，从玉石的资源、技术和实践看，昙石山文化都具备发展礼仪性玉石文化的条件，但发展偏偏极为有限，这很可能是一种主观选择，是一种有意识的排斥玉石文化的倾向。

第二个表现，就是昙石山文化对鼎和三足器的强烈排斥。长江下游是南方釜的主要发源地，也是鼎的形成区，河姆渡文化和马家浜文化是该区域陶釜文化的代表。在崧泽文化晚期，鼎替代釜，并被良渚文化所继承，成为长江下游的主要文化特征。华南地区很多釜文化传统区域，之后也兼容了良渚文化的鼎和鬶，最为典型的就是石峡文化对良渚文化T字形鼎腿的吸收和同化。

在石峡文化早期，石峡文化的鼎多为正装扁足、扁管状足、侧装扁足、鸭嘴形足等；到了石峡文化中期早段，新增了少量T字形鼎足（截面横、纵弧接），相当于良渚文化晚期偏早阶段；而在石峡文化中期晚段，赣鄱地区的石峡文化遗存鼎足大多数为典型的T字形鼎足。良渚文化特有的T字形鼎足，被赣鄱地区的石峡文化完全接受采纳，逐渐取代了原本的多样化鼎足，但其鼎身带凸棱盆形或盘形造型一直延续。

而昙石山文化对鼎一直持拒绝态度。昙石山文化墓葬中总共出土5件陶鼎，与陶釜的数量极为悬殊。据统计，出土陶釜的墓葬数量比例高达52%，而出土陶鼎的墓葬仅占墓葬总数的5%。这个排斥鼎和三足器的传统一直在闽江下游延续。黄土仑时期的甗形器、鬶形器，也是将外来的甗和鬶的三足剔除，形成平底的甗形器和鬶形器。圜底陶釜一直延续到闽越国时期，形成一个持续的文化传统。昙石山文化5件陶鼎，也仅是釜加鼎腿的简单拼接，鼎腿也不是典型的良渚文化的鱼鳍形或T字形。昙石山文化对鼎和三足器的强烈排斥，与良渚文化的基本文化特征相冲突。

第三个表现，就是昙石山文化偶然出现一个明显的良渚文化因素，也会出现对其进行改良的现象。比如良渚文化典型器之一的双鼻壶，在晚期出现一些变化，然后传播到昙石山文化，但昙石山文化还是把该器型最典型的双鼻特征剔除。

昙石山文化反良渚文化的倾向，很可能是受浙东史前文化的影响。有研究表明，浙东沿海平原河姆渡文化的传统观念浓厚，有强烈的反良渚文化特点。

根据相关研究，良渚式玉器的传播未及浙东沿海平原。至少从崧泽文化开始，环太湖流域的史前文化就开始深刻地波及浙东沿海平原。良渚文化中晚期，石犁开始向浙东乃至舟山群岛扩散，组合式石犁的最南发现地点是浙南玉环三合潭遗址。但是，良渚式玉器至今还没有在浙东沿海平原地区出现，一方面可能与这一时期专门墓地未发现有关；另一方面，当地考古工作者发现，这一区域自始至终保持着河姆渡文化的地域传统，炊器中的绳纹釜一直没有被鼎彻底取代。

河姆渡文化晚期，地层中陶釜、陶鼎数量相近，鼎尚未取代釜成为主要炊器，新出现少量鱼鳍形鼎足。墓葬中釜﹑罐、圈足盘为常见随葬品组合，釜大多器型很小，似属明器。部分墓葬随葬三足均残的残陶鼎，是作为釜的替代品出现，三足应是特意打掉的。墓葬中这种去鼎成釜的习俗，表明河姆渡顽强保留文化传统，抵制新文化的渗入，所以很可能彻底拒绝良渚式玉器。

昙石山文化的来源壳丘头文化，来源于河姆渡文化的扩散和传播。所以，福建史前文化的底层基因中带有反良渚文化的强烈倾向，顽强保留着釜为主要文化特点，且拒绝鼎的接纳和良渚式玉器的渗入。

（作者单位：福建省考古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