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不完全统计，福建现存的山岭地名多达11865处。这些地名长短不一，少者仅二字，如鼓山；多者达7字，即诏安的金鹅吁旦大尖山。其中又以三字山名最为常见，共有9469处，武夷山、戴云山、清源山等名山皆在其列。不过，当我们凝视这些山名时，却往往忽视了一个看似简单而意味深长的问题：福建人究竟如何称呼“山”？
对这一问题的思考，其实就是对山岭通名的回答。所谓通名，即人们对某一类事物的统称。如同自然水体有“江”“溪”“泉”之别，山岭亦是如此。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早已记录在八闽各地的方言土语之中。
俗谚有云“逢山必有客，无客不住山”，客家话中的山峦通名自是多种多样。不仅有“峡”“嶂”“岬”（两山之间）等较为通俗易懂的称谓，还有“岽”“磜”“岌”“隔”等令外人感到费解的地名用字。这些看似生僻的词语，只要结合方言调查成果与历史文献材料，便可窥见其背后深厚的文化与历史内涵。
以“岽”为例，这一特征词体现了客家人与山地的紧密联系。正如民歌所唱“高山岽上一兜茶，郎当红军不会差”，这里的“岽”（或作“崠”）就是客家话常见的山岭通名之一，音同“栋”。按《广韵》《玉篇》，“岽”为山脊或山名，客家话正好保留了这一古代汉语的说法。三明宁化的鸡公岽，不仅是县内最高峰，也是福建客家母亲河汀江的发源地。“岽”还见于漳州，尤其是漳州、龙岩两市交界处，这可能是早期客家迁徙或交流遗留下的地名景观。
“磜”更显生僻，作地名时常与形近字“礤”混用。按《正字通》《康熙字典》，“磜”通“砌”。《说文解字》注：“砌，阶甃也。从石，切声。”意为台阶。而根据《玉篇》，“礤”，粗石也。永定客家话意为峭壁，与“磜”“礤”音义均不符。
“磜”与“岽”一样都具有悠久的历史传承，相关的文献记录最早可以追溯至宋代。如《资治通鉴》载：“黄连洞在汀州宁化县南，今潭飞磜即其地。”考虑到地名和文字记录的滞后性，“磜”的历史层次应该早于宋代。不过在数量上，含“磜”的地名要少于“岽”。
同样地，“岌”也不是常见汉字，地名中表示山峰、山岗或者坡地，闽西上杭的山峰岌顶、三明宁化的田螺岌等皆属此类。然而，这些看似明确的音义却和“岌”不完全对应。根据学者魏宇文考证，其本字应为“屻”，《集韵》释：“音刃。山高形。”地名中亦可写作“岃”。虽然“岌”“屻”二者都可表示高山，不过“岌”更侧重表示山高严峻貌，所谓“岌岌可危”正源于此。而且“岌”是一个入声字，按《说文解字》“从山，及声”，与客家话的方音不符。
“隔”，从现代字形来看似乎与山毫无关系，但其本义恰恰就是山嶂。闽西漳平的山羊隔即其一。按《说文解字》，“隔，障也，从阜鬲声”。按《释名》，土山曰阜。山名“隔”并非客家话的专属，闽方言也保留了这种古老的语词。福州、莆田等地仍沿用本字，如永泰的通天隔。闽南多用同音字“格”，最典型的是平和的山格镇。
从地理分布来看，含“隔”“格”的山名主要分布在福州—泉州—龙岩一线，与戴云山脉的走向有一定的重合性。戴云山脉恰好又把“隔”“格”两类地名一北一南分开：北部多用“隔”，南部多用“格”。这既可能是地理条件的作用，也可能是不同方言人群在不同历史时期走入大山所留下的语言化石。
背靠群山、向海而生的闽方言，保留了许多独特而古老的山岭通名，为世人所熟知的有“安”“崎”与“岐”。其中“安”常写作“垵”“峖”，根据学者徐睿渊考证，其本字应为“鞍”，作地名表示山坳。至于“崎”和“岐”，前者主要分布在闽南，后者多见于闽东、闽西，泉州也有一定分布。两类山名较为典型的代表都在厦门，即曾厝垵和高崎。
出乎意料的是，海岛的通名“屿”在福建也可作为山岭通名使用。按《福州方言词典》，“屿”既可指小岛，也可指水旁之山，说明了“屿”和水的密切关系。根据李如龙教授考证，闽台两地都有不在海滨的带“屿”村名，如闽侯的南屿、长乐的东屿、惠安的屿头。不少原为海中岛屿的地名，随着海陆变迁逐渐成为内陆山峦，例如平潭的绛屿、筶杯屿。
对闽人而言，最具代表性的山岭通名当是简化字“仑”，亦作“崘”等。该地名不仅在闽地分布广泛，其背后的历史源流也颇为深远。地名学者牛汝辰指出“昆仑”为上古神山通名，而非专名。这种变化好比江、河原先专指长江、黄河，后世逐渐演变为河流通名一般。“仑”在闽东话、闽南话中都可以表示山岭。《龙岩州志》亦载：“八股圳，在适中前坑口，由檺树仑山脚直出。”“仑”还可作为量词使用，一定程度上与“山”语义重合，如漳州华安《过路歌》所唱：“十峖八仑行勿会了，行到这位脚就蹽。”大意为：崇山叠嶂走不尽，走到这儿就算了吧，脚都软啦。
除了大片地域分布的山名之外，八闽各地还保有许多具有区域特色山岭通名，例如“磹”主要分布在闽东，又以福州为多。平潭的地名用字更替便是典型例证。根据《福州市地名志》，平潭俗称“海山”，因古时县城中心南街有一块平坦的巨石得名“平磹”。从汉字音韵的角度来看，虽然二者皆从“覃”声，但“磹”为去声字，“潭”为平声字，二者音近但不同音。更改的原因可能是“磹”属于非常用汉字，民众在长期使用中选择了更常见的音近、形近字替代。
地名不仅可以照见不同方言文化地域之间的差异和联系，也可以反映出地理环境的深刻影响。例如“峡”，多分布在海拔最高的南平以及落差最大、峡谷地貌丰富的三明两地。三明三元的源岭峡、闽北延平的风门头峡，都是地名与地貌高度对应的体现。再有“隙”，作地名时常与“缺”混用，常见于漳州，龙岩和南平亦有少量分布。按《说文解字》，隙，壁際孔也。《闽南方言大词典》中“山隙”即山口，山与山连接的较低处，多为通道经过的地方。南靖的北隙岭位于龙山镇马山片，历来是连接龙山镇与县城或其他乡镇的交通要道。2021年，北隙岭隧道双洞贯通，进一步便利了区域民众的往来。这一地名本身，便是地理特征的真实反映。
福建的山名，就是福建人用石头和方言写就的地方志，不仅忠实地记录了福建大地的山川形胜，也深深烙印着福建方言与地貌之间的历史与人文脉络。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