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八闽城乡，从福州江墘社巷、闽侯马墘村，到漳州丁墘、屏南北墘，“墘”字地名在全省随处可见。“墘”这个独属于闽方言的文字，不只是独有的地貌标识，更是解读福建人文史的一把方言钥匙。

翻阅传统字书，《说文解字》无“墘”字，《玉篇》《广韵》亦未收录，足以证明它并非中古汉语通用汉字，而是两晋至唐宋中原移民入闽后，融合古越底层空间认知、由闽人自主创制的形声方言字。以“土”为形旁，表示土地、滩涂、田埂的地貌属性；以“乾”为声旁，适配闽语各地读音差异。明清闽方言韵书《戚林八音》《汇音妙悟》标注“墘，边也”，一语道破其核心内涵。

“墘”字语义可分两大层次：第一层为本义，专指水陆、山土相交的过渡边际，江河之侧称“江墘”“溪墘”，滨海滩涂叫“海墘”，田垄边界为“田墘”，山脚坡沿唤“山墘”，古井、祠堂周边则是“井墘”“祠墘”；第二层为引申义，由土地边沿延伸至万物轮廓，器物有碗墘、桶墘、帽墘，人体轮廓亦以此描摹，福州话称“眼皮”为“目墘”，双眼皮即“双目墘”。日常俗语“墘墘角角”指代所有边角细碎之处，夸赞人处事周全，便说“汝做事计野墘角”。这种地貌词汇的泛化，隐喻机制是其内在理据，展现闽方言以具象词汇描摹万物的思维习惯。

闽语片区虽通用“墘”，读音却各有不同，清晰印证闽方言的独立演变脉络。福州话完整留存中古阳平调与后鼻音韵尾；闽南语后鼻音韵尾弱化脱落，鼻音特征转移至元音，演变为鼻化韵；建瓯话虽保留鼻尾，但主元音受片区音变规律影响发生前圆唇化，且声调归并入阴去。这一语音分化现象，侧面佐证“墘”字在闽地流传之久远。

清代闽方言白话巨著《闽都别记》大量运用江墘、厝墘等词语记录市井场景，证明至迟乾嘉年间，“墘”已是文人记录本土生活的规范用字。对比中原汉语，古汉语以“涯”“畔”泛指水边，却无单字统摄山、田、海各类交界地带。北方平原地势平缓，少有山水交错的狭窄边际，无需专属地貌通名。而福建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称，丘陵连绵、溪河密布、海岸线曲折，水陆过渡带是先民主要聚居、耕作、渔猎场所，独特地理环境催生专属方言字，完美印证“地理环境塑造地名用字”的地名学规律。

“墘”字地名按照命名方式可划分为水文地貌类、生产生活类、人文传说类三大类型，是先民勘测山水、定居拓荒的原始档案，完整复刻福建山海兼具的人居格局。

水文地貌类地名数量最多。福州市台江区江墘社巷，地处闽江古堤边沿，旧时商船停泊、疍民渔市云集，地名直白标记江岸区位；达明路旧称“达明河墘”，古时沿河道分布弹棉作坊，后河道填埋成街，地名里的“河墘”二字仍留存古河道记忆。闽侯县大湖乡马墘村，村侧山岭形似骏马，民居依山麓而建，得名“马墘”，体现古人观山象形、依坡定居的选址逻辑。闽侯、永泰山间村落沿山涧而建，先民依托溪水灌溉，溪畔平地便命名“溪墘”。闽清县金沙镇墘面村坐落山坡边际，因地处山墘平地得名，是典型的山地村落地名。

生产生活类映照了福建聚族而居的社会传统，满是烟火气息。水井是村落核心水源，闽侯县洋里乡后井墘，村落建于古井旁，“后井”点明设施方位，“墘”标注空间关系，“后井墘”三字勾勒出以水井为中心的古村聚居形态。福建宗族以祠堂为聚落核心，周边连片屋舍统称“祠墘”“大厝墘”。老城街巷檐墘、门墘，过去是街坊闲谈、小摊贩聚集的空地，如今街巷改造，地名留存旧时生活场景。

部分“墘”地名跳出单纯地貌标注，成为人文叙事载体。一是民间传说。福州市仓山区田螺墘依托的是“田螺姑娘”本土传说。山区的龙墘、凤墘，以祥瑞意象搭配山畔地貌；二是宗族姓氏地名。福清、闽侯乡间零星分布陈墘、林墘、黄墘，以姓氏加墘，标注宗族定居山水边际，与福建“畲”“厝”地名命名逻辑一脉相承；三是军政遗迹留存。福清旧校场埔墘，毗邻明清演武平地，校场功能消失后，地名依旧留存驻军历史痕迹，与闽地官话方言岛地名形成文史互证。

从方言学的角度来看，“墘”字展现出古越底层、中古移民中层、明清书面表层的语言融合特征。先秦闽越族长期栖身山海交界地带，对水岸、山边空间形成独特命名思维，“墘”以土旁记边际的造字逻辑，延续先民以水土标识地域的认知传统；两晋至唐宋中原移民带来中古汉语体系，将“边”“畔”等通用词汇与本地地貌认知相融合，创造专属方言字；表层是明清以来文人、方志、通俗小说对“墘”的书面定型，《戚林八音》《闽都别记》将民间口头用字纳入文字体系，让乡音地貌词进入正统文史记录，完成方言从口头到书面的完整转化。

从人居择址逻辑来看，先民偏爱择“墘”而居，是顺应“八山一水”地理的生存智慧。溪墘取水灌溉便利，山墘地势高可避洪涝，海墘兼具耕渔之便，“墘”代表水陆、山土的缓冲过渡带，是福建最优生存空间。北方平原无此类复杂交错地貌，故无同类专用字，而福建遍布的“墘”“濑”“埔”“坂”，则共同构成一套完整的闽语地貌地名体系。

从地域文脉传承来看，“墘”是跨越闽东、闽南、闽北的共同文化符号。福州江墘、漳州丁墘、屏南北墘、台湾新港墘用字同源、语义相通，下南洋的闽南侨民亦将港墘、海墘地名带往东南亚，成为闽人族群联结的无形纽带。

地名是不可再生的历史遗产。“墘”字承载的不只是一个方言用字，更是福建2000多年依山傍水的生存史、闽方言的语音演变史、宗族聚居的民俗史。城市化进程持续推进，老城旧巷拆迁、乡村集中安置，大量带“墘”古地名渐渐淡出大众视野。不少新建道路、社区规划时，因“墘”字生僻、书写烦琐，常被简写为“乾”“边”，原生地名承载的地理、方言内涵随之流失。当下推进闽都文化保护、历史街区活化，福州三坊七巷、上下杭、三江口等片区的地名保护不可或缺。

城墙会翻新，溪流会改道，但沉淀在地名里的方言基因不会褪色。读懂遍布城乡的“墘”字，便是读懂福建先民顺应山海、扎根乡土的生存初心，守住藏在方言里、跨越千年的地域文化根脉。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