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都义学以唐代的零星出现为滥觞，经元朝发展，到明清时期渐趋制度化并普及。所谓“义学”，是古代一种免费的“义务教育”形式，其功用即“广教育也，恤贫穷也，植始基也，遏邪僻也”（林则徐《闽县义塾记》）。义学多设在穷乡僻壤，且因主要教授孤寒生童，多不收束脩，并免费发放基本的学习用品。
闽都义学的发轫主要归功于王潮、王审知兄弟。在担任福建观察使（894年）之后，王潮“乃作四门义学，还流亡，定赋敛，潜吏劝农，人皆安之”。唐昭宗乾宁四年（897年）王潮病卒，审知代立，号召各地“广设庠序”“建四门学，以教闽士之秀者”，四门学规格较府州学为高，面向平民开放，并延请名士黄滔等担任四门博士教导学生。
两宋时期，闽都教育除官学和书院外，还出现了各种民间自发自愿组织的教学形式，如乡学、书社等，为此后“公私并举”办学模式的出现和演化奠定了基础。元朝地方官学的儒学系统十分强调在各县设置义学。据《八闽通志》卷44《学校·福州府》载，怀安县学就设有瓜山义学，“歙人郑潜以泉州总管致仕，于至正年间寓居怀安城，创义学以教乡间子弟，又置田百亩以供其费”。
至明清时期，义学得到进一步的推广和普及。陈寿祺《福建通志》所载福州义学普及之象：“无不设塾之乡，无不入塾之童。”可以说，义学成为教化百姓、移风易俗的关键力量和核心载体。
闽都义学，最初主要是属于官办的性质，由政府划拨经费。例如，闽都在王审知重文兴教的政策下，州有州学，县有县学，乡僻村间有私塾，并由官府拨专门经费给师生膳食，采用民办公助的形式发展教育。后逐渐演变为“由社会的热心人士来创办”，这主要是由于随着科举制度的繁盛和教育需求的扩大，官方资源已难以满足民间日益增长的求学渴望，且民间资本与宗族力量日益雄厚，士绅阶层往往视兴学为积德累功之善举，从而为民办义学的兴起提供了广阔空间，也进一步扩大了义学的社会覆盖范围。
据史料记载，陈显伯（罗源县重上里人，今飞竹镇人），南宋宝庆二年（1226年）进士，官至礼部尚书。他告老还乡后，在罗源城管江尾下沈慰桥东北独资创办的松亭书院，就是一所典型的民办义学。松亭书院“设四斋，置廪田，延师讲学，费皆己出”，凡读过经馆者均可免费入学。罗源县在他办学期间出了10个进士，一时文风蔚然，乡里称颂。
明清时期，闽地海商文化兴盛，义学的创办出现了商人化的显著倾向。闽人“下南洋”致富者众，这一群体积累了雄厚的商业资本，且将“教育视为家族延续、阶层流动的关键路径，也将兴学视为自身‘贾而好儒’身份的彰显”。因而，明清时期，商人成为社会热心人士中最活跃的捐资群体。
到了近现代，官民共举的办学传统进一步延续，如清末福州官绅陈璧、陈宝琛及绅商孙葆瑨等人创办苍霞精舍，以“福建银元局”的盈余作为办学经费，开启了绅办新式学堂的先河。这种传统至今仍在闽都延续并不断焕发新的活力。当代永泰县余潜士基金会通过“宗亲+乡贤”的众筹模式筹集善款捐资助学，将社会热心人士创办义学的传统推向了社会化、系统化的新高度。
闽都教育普惠的理念不仅体现在扶持寒士、教授孤寒生童，还体现在对女子教育的发展上。陈宝琛无疑是福建女子教育的办学先驱，其女子教育思想与具体的办学实践紧密结合。
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陈宝琛支持夫人王眉寿创办了福州乌石山女塾；1906年，又在其创办的全闽师范学堂开设了女子师范传习所，发展女子师范教育；1907年，创办了桑蚕女学堂，发展女子职业教育。陈宝琛的办学实践，不仅使女子开始享受教育权，真正将教育普惠落到实处、惠及所有平民，更为福建女子教育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闽都义学坚持实用、贴近民生的教育理念，塑造了福建教育追求“明体达用”的务实态度。早期民办义学一方面是为弥补官学覆盖不足，另一方面则是闽人深知唯有读书方能改变命运。因此，早期义学筹资主要依托宗族力量，且优先教育族内子弟，以期通过科举光宗耀祖。及至明清，随着商埠书院兴起，义学筹资形成了“宗亲+乡贤”的模式，教育目的也随之发生改变，从过去以服务科举为中心，逐渐转变为以实业教育为中心。
清中叶，闽中富商高文骐捐资重修的台江书院形成“前市后学”的商埠办学模式，教学内容兼及簿记、算学等实务，允许生徒半日读书、半日谋生，旺季协助家务、淡季集中课读，将教育与市井生活有机融合，可以说是理论与实践相结合教育理念的早期实践。
清末闽都教育近代化大幕下的新式学堂，实业教育是其重要组成部分。陈宝琛认为：“强国之道，首重实业，而实业尤以务农为本原。”因此，他兴办实业教育就是从农业着手。清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陈宝琛“试办桑事”，通过“募集捐赀，为置蚕具，购桑秧及一切饲桑种桑之用，以期广开风气”。
又如，设立于1936年的福建协和大学农科（福建农林大学前身之一），其设立填补了彼时福州缺乏专门的高等农业教育机构的空白，致力于将高等教育与农业实用技术结合、培养农业专门人才，也服务于当时福建面临“粮荒”、经济困难的战时与现实需要；福建省立农学院（1940年创办，福建农林大学前身之一）首任院长严家显博士制定“研究、教学、推广兼顾并重”的办学方针，契合了“明体”（重视学术研究和理论教学）与“达用”（强调技术推广和服务社会）的结合。
闽都义学坚持心有大我、教育救国的教育理念，塑造了福建教育追求“家国一体”、勇担使命的教育风骨。凤池书院走出的学子林觉民，在《与妻书》中写下“为天下人谋永福”这一感天动地之语，这种家国情怀在福建教育中不断延续。
闽都义学的发展史，既是一部教育普惠化的探索史，也是一部地方文化振兴的奋斗史。它让“耕读传家”的古老智慧在东南沿海落地生根、开花结果，也让“乐善好施”的传统代代相承。
（作者单位：福建农林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