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文庙始建于唐，历经多次重修，至今保存着清代晚期的官式建筑风格。作为主祀孔子的礼制性建筑，其严格遵循古代大式建筑的营造规制，布局严谨，主从有序，堂构辉煌。与其他地方宫庙、祠庙建筑装饰繁复乃至浮夸有所不同，福州文庙总体呈现出庄重典雅、内敛质朴的装饰风格，体现了儒家中庸、秩序与和谐的思想。
福州文庙的建筑装饰主要采用石雕、木雕、泥塑、彩绘等多种艺术手法，依据题材可划分为人物、动物、植物与器物四大类别。
第一类是人物题材，装饰内容着重展现圣贤德行，传达儒家价值观念。在棂星门外墙顶堵处，设有4幅以孔子圣贤事迹为主题的泥塑作品，分别为“周游列国”“杏坛讲学”“修撰文献”“万世师表”。
这些泥塑生动呈现了人物场景，如在“周游列国”作品中，孔子率领众弟子，风尘仆仆驱车至城门下，躬身拜谒齐国君长。左侧远景城门高耸，右侧近景置有“齐国”字样碑碣；棂星门外墙上还有“江汉秋阳”与“金声玉振”两块碑刻，文字出自《孟子》一书，分别赞美孔子的高洁品格与渊博学识。
大成殿大门的绦环板上，饰有“孔明收姜维”“关公斩颜良”“甘露寺”“苦肉计”等三国人物故事木雕作品。《三国演义》小说隐恶扬善，宣扬忠、孝、节、义，与儒家思想相契合。因此，三国故事成为福州文庙中为数不多的人物题材。相比之下，其他宫庙、祠庙建筑中常见的神仙、佛道及戏曲人物等，在福州文庙极为罕见。这与孔子提倡的“不语怪力乱神”有关，体现了儒家尊圣贤、重人伦、敬鬼神而远之的观念。
第二类是动物题材，装饰有寓意祥瑞、区分礼制等级的作用。福州文庙常见的动物装饰题材包括龙凤、螭虎与蝙蝠等，这些都是祥禽瑞兽。孔子曾被封为“大成至圣文宣王”，因此文庙建筑具有较高的礼制等级。这表现在建筑单体的屋顶样式、开间等营造规制，也表现在建筑装饰纹饰上，我们可在福州文庙的梁柱、雀替、插拱、额枋等建筑构件上看到各种龙凤纹饰。
棂星门的额枋上饰有龙凤石刻浮雕，为明代作品，造型古朴典雅。中央为“双龙戏珠”纹样，左右两侧为“双凤朝阳”纹样。此种中央为龙、两侧为凤的纹饰，同样见于中庭与月台之间的御路石雕。御路石雕区别于一般文庙的整块方形盘龙浮雕，采用造型别致的三段式设计：正中为圆形龙纹青石浮雕，二龙相向盘旋而上，龙爪间托火焰宝珠，周边祥云缭绕，底部云水波涛涌动；两侧为双凤白石浮雕，凤凰羽翼舒展，喙衔绶带，姿态飘逸；龙凤之间以两块菱形如意云纹石雕分隔，起到过渡装饰之效。整块御路雕刻手法娴熟，拼接巧妙，颇具美感。
第三类是植物题材，装饰多作铺陈点缀之用，也常作小品呈现于建筑构件之间。常见的纹饰有牡丹、卷草、四季花卉、石榴、寿桃、南瓜等。这些植物各具象征意义，松、竹、兰等常被文人儒士用以自喻品格、寄托情怀。
植物与鸟兽、器物组合时，又衍生新的内涵意义。棂星门内墙顶堵上设有4幅花鸟泥塑作品，主题分别为“春”“夏”“秋”“冬”。“春”以牡丹花配白头翁，寓“白头富贵”之意；“夏”以荷莲配翠鸟，象征清廉；“秋”以菊花配美禽（图中美禽部分缺损），寓意高洁、长寿；“冬”以梅花配喜鹊，取“喜上眉梢”之意。四季花卉与儒家所倡四季循环恒定、人伦礼法恒常的思想相契合。因此，文庙中的植物装饰不仅营造雅致的建筑意境，也增添深厚的文化意蕴。
第四类是器物题材，作品遍布文庙建筑。其中，有表现传统文人雅士生活文化的琴、棋、书、画、笔筒、香炉等；有寓意吉祥的如意、葫芦、花瓶、戟、磬、元宝、双钱、花翎等；有回纹、万字纹、拐子龙纹、方胜纹和盘长纹等抽象纹饰，还有汉字装饰图纹。游客若仔细观察，可见大成殿屋顶正脊两端饰有左右对称的“指日”“高升”“福禄”“寿喜”等泥塑文字图纹。
在福州文庙的器物题材作品中，大成殿藻井的“二十八宿星象图”彩绘及殿廊抱头梁上的八组“河图洛书”木雕比较有特色，值得细细品味。大成殿殿顶藻井共有15幅，既有八卦藻井，也有方形的平棊藻井。中央八角藻井由复杂斗拱搭成，顶部的圆形顶心明镜处彩绘“二十八宿星象图”，是古人将天文观念融入建筑文化的体现。
在大成殿连接廊柱与金柱的抱头梁上，附属建筑构件雕刻着八组“河图洛书”主题木雕。每组木雕自上而下雕刻四部分内容：最上方为日月星辰，中间两组木雕正反两面浅浮雕金光闪闪的太阳，稍外两组则雕刻祥云环绕的月亮，最外四组雕刻的是星辰；第二部分将斗拱上的斗四面浮雕八卦纹饰，每组木雕各有八种卦象，八组木雕组成六十四卦；第三部分将斗拱上的拱浮雕阴阳双鱼纹饰，即太极纹饰；最下方的梁上柁橔，则巧妙地圆雕成为“河图洛书”造型：靠殿内一侧雕刻龙马负图，靠殿外一侧雕刻神龟载书。龙马龙首马身，神龟龙首龟身，各自下方有波涛，上方有祥云，周边饰以螭龙、卷草纹样，画面极为饱满。
日月、星辰、太极、八卦与“河图洛书”关系密切，相传人文始祖伏羲仰观俯察，依据河图画出八卦，而大禹依据洛书制定九章大法，治理天下。福州文庙中的“二十八宿星象图”和“河图洛书”装饰纹饰，反映了中国古代“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
孔子、朱熹、蔡清等儒家学者就十分推崇“河图洛书”，如孔子曾感慨：“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可以想象，当古代文人士子步入文庙时，看到这些蕴含深刻哲理的木雕和彩绘时，必然深受启发和教育。而今，我们同样能够从中体悟到中华文明的博大精深。
（作者单位：福建理工大学设计学院、福建师范大学闽台区域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