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巩,“唐宋八大家”之一。王安石《赠曾子固》云:“曾子文章众无有,水之江汉星之斗。”后世谈及曾巩,多推崇其文章,却往往忽略其吏治才干。他一生辗转宦途,历典州郡。北宋熙宁十年(1077年)八月,曾巩以度支员外郎、直龙图阁出知福州,兼福建路兵马钤辖,至元丰元年(1078年)九月离任。在福州履职仅一年有余,他躬身实践、勤政恤民,一言一行、一政一措,皆折射出其为政理念。
熙宁二年(1069年),王安石主持变法,朝堂新旧两派党争日趋激烈。曾巩不愿卷入纷争,主动请求离京外任。其恩师欧阳修属旧党,挚友王安石主新党,曾巩既不认同旧党全盘否定新法,又不赞同新党操切滋扰之弊,始终不附任何一派,“立朝无所阿附,有见嫉之积毁,无借誉之私援”(曾巩《乞出知颍州状》),以致“巩负才名,久外徙”(《宋史·曾巩传》)。
十余年间,他先后出知越(今浙江绍兴)、齐(今山东济南)、襄(今湖北襄阳)、洪(今江西南昌)、福(今福建福州)、明(今浙江宁波)、亳(今安徽亳州)七州。福州之任,正是他长期外任、远离朝堂漩涡的一段重要经历。他一生中立务实、不党不私,正所谓“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
“文教之开兴,吾闽最晚”(陈衍《福建通志》)。在时人眼中,福建地处海隅、教化未兴,可谓“天下之远处也”。彼时官场普遍存在畏远避偏的风气,官员多不愿赴偏远州郡任职,即便勉强莅任,亦多抱过客敷衍之心,往往“咸小其官,以为不足事”,怠政塞责,难有作为。针对这种官场陋习,曾巩批驳道:“盖吏者莫致其治教之意也。”(曾巩《送李材叔知柳州序》)意思是赴边远之地为官者,未能把治理与教化的本职工作贯彻到位。他进而提出为官者当怀“久居之心”,要愿意扎根久任。曾巩《送李材叔知柳州序》云:“吏者唯其无久居之心,故谓之不可;如其有久居之心,奚不可邪?”
到任福州之前,当地州府于官衙园圃栽种蔬菜,售卖所得用来增补官吏薪俸,间接冲击民间菜市,致使菜农生计受损。曾巩莅任后,愤慨直言:“太守与民争利,可乎?”随即严令废止。他高度重视农务民生,面对任职属地发生的水旱瘟疫等灾害,心系民瘼,一生撰作救灾诗文数十篇,所谓“芃芃之稼,将槁而萎。嗷嗷之众,曷望而依”。灾荒之年,生计无着者多啸聚山林近海为盗为匪,曾巩秉持仁政力主招安,而非一味屠戮,前后归降及被擒者近200人。他又奏请朝廷于沿海增置巡检兵力,强化安防震慑,杜绝匪患复燃。自此境内安定、风气清朗,“亭无枹鼓之警,里有室家之乐。士气始奋,而人和始洽……今野行海涉,不待朋俦”(曾巩《福州上执政书》)。
谢泌《咏冶城风物》云:“湖田播种重收谷,山路逢人半是僧。城里三山千簇寺,夜间七塔万枝灯。”自五代闽国以来,闽地崇佛之风盛行,寺院林立。到宋时,福建路寺院经济状况居全国首位。寺产田亩赋税比一般籍户更为优免,寺院住持亦享有诸多特权。故而不少百姓为避税牟利剃发为僧,谋求争当寺庙住持。彼时住持由知州直接委任,僧人们多借机钻营请托,官场贿赂积弊成风。曾巩知福州后,僧众照例给他送礼,他一概拒受。同时一改委任旧制,令各寺院由众僧徒公议推举住持,再将被推举人登记造册、公示于众。从此贿赂风气,“公至不禁而自止”(曾肇《曾舍人巩行状》)。
宋人对福建多有刻板印象,或言“闽以险且远”,或谓“闽人狡险”(毕沅《续资治通鉴》),致使“仕者常惮往”。曾巩力破偏见,主动为闽地代言,盛赞其“山川之胜,城邑之大,宫室之荣”(曾巩《道山亭记》)。他不仅推介闽地风光,更推广福建茶叶与荔枝,曾作《闰正月十一日吕殿丞寄新茶》《方推官寄新茶》《尝新茶》等诗作,极力推崇闽地“曾坑”“壑源”“龙团”等名茶;又四处寻访荔枝品种,品评优劣,编撰《荔枝录》上呈宋神宗,详细记载了“绿核”“虎皮”“状元红”等30余个荔枝品种的果实特质与产出位置(曾巩《福州拟贡荔枝状》)。曾巩以文为媒,倾力推介闽地风物,堪称古代闽地“地理标志产品推广大使”。
熙宁二年(1069年)至元丰三年(1080年)12年间,曾巩历典七州:越州赈饥荒、齐州惩奸恶、襄州平冤屈、洪州治疫病、福州安民心、明州促海贸、亳州严保甲,政绩卓著,一时“京师盛闻治声”(曾巩《亲旧书报京师盛闻治声》)。每至一州,曾巩必体察民情、深究弊源,不做浮于表面的“空降官”。其治理四方皆有实效,却从不矜功邀名,即便一些后辈晚生已位居其上,所谓“一时后生辈锋出,世颇谓其偃蹇不偶,而巩视之泊如也”《宋史·曾巩传》。
元丰元年(1078年)九月,曾巩卸任福州知州,奉诏改知明州。此时的福州,已褪去荒远僻地的旧貌,成为“山海静谧,千里宴(晏)然”的安居乐土。古吏清风,今时镜鉴;其道不孤,其行可师。
(作者单位:澳门理工大学人文及社会科学学院、厦门大学历史与文化遗产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