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圩,在长汀传了千百年,不同村的圩日不一样,人气也不一样。
每逢农历的三或八,是南山镇中复村的大圩日。天还没亮,卖货、买货的,挑担、背篓的,骑车、开车的,大家都赶着去凑热闹。
中复村不大,圩市沿着穿村而过的国道向两边铺开。逛圩市,最先听见的往往是鸡鸭细碎、密集的叫声。卖鸡鸭的把竹笼排开,黄绒绒的雏鸡雏鸭挤在一起,你踩我、我啄你,叽叽啾啾。旁边是卖豆腐的,长汀豆腐出了名的好。
“灯盏糕——煎薯饼——”叫卖声从街那头传过来,拖着长长的尾音。灯盏糕下了油锅,“刺啦”一声膨起来,金黄酥脆,咬一口直掉渣;煎薯饼不用太多油,薄薄一层,两面翻着煎,外头焦香,里头软糯,香气勾人。再往里走,香藤根、鸡脚草、牛奶根扎成小把摆在摊上,清苦的药味混在烟火气里。
秋天的圩市最诱人,因为有又香又甜又粉糯的板栗,带刺的壳一般都已去掉,只留下油亮亮的褐色硬壳。有的摊主也卖剥好的栗仁,一把小剪子对准硬壳用力一捏,“咔”一声裂开,剥去硬壳,里头还裹着一层带绒毛的薄皮,再仔细刮去,露出嫩黄的仁。不远处的老爷爷刚从摩托车上卸货,打开编织袋递来一颗:“尝尝,自家山上刚采的。”用牙咬开,抠掉薄皮,脆生生的,但唇齿间顿觉清甜,嗯,是长汀的味道,我便称了几斤。
顺着圩市的路往前走,人慢慢变少,声音渐渐变小。眼前出现一个空旷的广场,四周栽着松柏,秋风穿过,听见枝叶簌簌地响。广场入口处,一座土墙黑瓦的祠堂肃穆地立着,门楣上写着“观寿公祠”四个字。向东望去,是山林茂密的松毛岭。这里正是当年松毛岭战役的指挥部。
那也是一个秋天。1934年9月,红九军团、红二十四师以及闽西苏区地方革命武装在松毛岭上,与数倍于我军的国民党军队,展开了七天七夜的血战。《长汀县志》记载:“是役双方死亡枕藉,尸遍山野,战事之剧,空前未有。”据老一辈回忆,当年战斗过程中,百姓送饭上山,却只能一路痛哭回村,因满山尸体,无人食饭。
松毛岭战役是中央红军长征前在东线的最后一役。美国记者斯诺在《西行漫记》中写道:“从福建的最远的地方开始,一直到遥远的陕西北部道路的尽头为止。”——“福建的最远的地方”,就是中复村。
祠堂门口,立着一块石碑——“红九军团长征二万五千里零公里处”几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圩市的声音仍远远地响着。当年那些把生命交给信仰的人,若听见这喧嚣,闻见那带着草药香气的烟火味,看见那一袋袋卖出去的板栗和家家户户的袅袅炊烟,他们定会含笑颔首。这人间烟火,正是当年他们以命相搏的全部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