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轻易提笔写故乡,怕一落笔,就满是荒凉;我不敢轻易提笔写妈妈,怕一落笔,就满是酸楚。
井头村的名字,是从那口井来的。井就在家门口台阶路的最底端,青石砌的井沿,被扁担磨得光滑发亮。从井到家门,是一条“之”字形的台阶路,高高低低,弯弯曲曲。去县城读高中之前,每一天,我都要在这条路上来回好几趟。挑水回家,去井边洗菜,站在最高的那级台阶上,扯着嗓子往下喊:妈妈,回来吃饭!
那时候,妈妈不是在田里,就是在井边。井的外沿是一片良田,四季轮着种稻子、青菜、番薯。妈妈常年在田里忙,忙到忘了时辰,总要等我站在台阶上喊,她才直起腰来,应一声“来了”,然后收拾农具,顺着那条台阶路慢慢走上来,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时候我不懂,那一声“妈妈,回来吃饭”,是这世上最平常也最踏实的事情。
后来,我上了高中,挑水的活儿交给了弟弟妹妹,再后来,上了大学,家搬到了公路边的新房。新房子打了井,再也不用去老井挑水了。放假回去,我会去老井边站一站:看看井里的水是不是还那么清,看看台阶上的青苔是不是又厚了,但那声“妈妈,回来吃饭”,喊得越来越少了。
大学毕业,我在镇里的中学当老师,还担任班主任,回家陪妈妈吃顿饭竟成了奢侈,有时候忙起来,好几周才回去一趟。妈妈总是站在门口等我,说“瘦了”,说“别太累”。我总说“吃了吃了,坐一会儿就走”。她也不拦着,只是站在门口,目送我骑车远去。
两年后,我正准备结婚。妈妈住院了,癌症晚期。
我和未婚妻陪在医院里,那是我们陪妈妈最久的一段日子,也是最后的日子。我们给她喂饭,给她擦手,陪她说话。她瘦得厉害,手背上的血管清清楚楚,像干涸的小河。她躺在病床上,眼神里什么都有。她安安静静地,偶有叮嘱:遇上事儿,别太计较……
然而,我再也不能站在台阶上,喊她回家吃饭了!
如今,那口井还在,那片良田也还在,只是种田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我偶尔回去,站在最高的那级台阶上往下望,井口静静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稻花的香气,和我小时候闻到的一模一样,可再也没有了妈妈的身影。
有几回,我在梦里喊出了声——“妈妈,回来吃饭”,喊完就醒了。窗外,是泉州的夜,我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二十三年。妻被我吵醒,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翻个身,眼泪就下来了。
妈妈离开我已经二十八年了。二十八年,足够一个孩子长大成人,足够一口井长出青苔又磨去棱角,足够一条台阶路从热闹走到荒凉……我不敢写妈妈。一写,就想起夕阳下她慢慢走上来的样子,想起她应的那一声——“来了”。
“来了”,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安心的回答。我不敢再喊妈妈回家吃饭,怕一张口,风就把声音吹散,没有人应。
然而,从霞浦归来,我忽然想喊了。
七月末,大学同学在霞浦重聚。阿颜在文章里写:“欢聚终将退潮,曲终会有回音。”阿阮写:“从前总以为,只要彼此都在,相见便可以留给下一次。后来才明白,有些人会永远停在‘下一次’之前。”
聚会上,有人记错名字,有人认不出彼此,可是酒杯一举,连续两晚,我和同学都聊到夜深。阿阮说,三十年前她是年级里的信使,替我们送信;而今,我们从各自珍藏的往事里,给她寄来一封共同的回信。
那一夜,我们不再是青春少年,可我们还在替彼此记得——记得谁爱唱什么歌,记得谁在军训时晕倒,记得谁曾站在场边送水加油。那些被时间磨钝的细节,在酒、诗和朗诵里,重新有了温度。
晚宴上,菲儿和猛仔站在台前,朗诵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那句“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在宴会厅里回荡,仿佛三十年前的我们,真的可以在明天重新出发。最后,晓华在钢琴声里念了《约定》:“如果我们约定,就会遇见……”那晚,我们把过去的约定和对未来的期盼,统统放进梦里。
我坐在台下,聆听同学们的朗诵。那声音,像三十年前长安山的蓝花楹,一片一片,重新落到肩上。那一刻,202宿舍的搪瓷缸、电热棒、卡式炉,统统在朗诵声里浮了起来。
阿潘念到“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时,我忽然想,那个“姐姐”也可以是妈妈。
我忽然明白了,那一声“来了”,和聚会上菲儿念出的“春暖花开”,和阿潘念出的“我只想你”,和晓华念出的“约定”,是同一个声音。它们都在喊你回来,回到那张饭桌前,回到三十年前尚未失散的热气里。
阿阮说,是同学们一点一点,把曾经的“小太阳阿阮”还给了她。
我想说,是那些被重新念出的诗,那些被重新喊出的名字,让我终于敢重新喊那一声——“妈妈,回来吃饭”。
我知道,只要还有人记得,妈妈就还在那条台阶路上走着:她走一步,影子就晃一下,像在跟我招手。
妈妈,回来吃饭吧。今夜,我只想您!
妈妈不应我,但诗里的声音应了我。那一声声“来了”,从聚会的灯火里传来,从所有替彼此记得的人心里传来。
我听见了。饭还热着,桌边坐满了人。他们都在等我喊这一声。
我终于敢喊了:妈妈,回来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