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确定是那首《观书有感》七绝的感召力,还是池中成群游弋的锦鲤的诱惑力,半亩方塘边上总有不少孩童,多是学龄前到小学低年级的孩童,或围观,或喂鱼,或追赶,叽叽喳喳的,分不清究竟是孩童在赏鱼,还是鱼群汇聚,在围观这些孩童。
我在这群孩童中,是突兀的大鱼。池中锦鲤好奇地游向我,与我对视。它们应该比我更年长,拥有更高的智慧。我突然想到朱熹,自出生至八岁,一直生活在这里,也曾像眼前的孩童一样,在方塘边嬉戏,逗着池里的游鱼……莫非,正是在这池水旁,年少的朱熹与锦鲤对话,开启了最初的智慧?
小小的朱熹捏着鱼食,在池边逗鱼。池水明净如镜,映着天上的秋云。闽中的秋云最是动人,蓝天澄澈,胜过池水,云团素白,层层叠叠,比闽南的浪涛温柔,带着舒缓的呼吸声,缓步徐行。幼童恍惚间,看见一卷无字的琴谱。云团堆叠处,是左手在琴面上沉实按捺出的“按音”,苍古而坚实;云絮轻缈飞渡,好似右手轻点徽位、一触即起的“泛音”,清亮如天外之音。云隙间漏出的一线天光,无声无息,是最妙的“走手音”,缓缓流淌,回荡着耐人寻味的留白。无声的旋律响起一遍,他来不及落笔记录。幸好,乐音层次已在他心底埋下雏形,于是,后来他心中留存下这般山水琴音的意境,影响了后世诸多琴曲,如《碧涧流泉》《水清吟》等。
掌心的鱼食被捂了许久,变得温热而湿润。鱼群闻香而至,吹散水面的云朵。鱼食似雨,撒入水中,快速融合,又消失了,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大鱼沉稳从容,贴着水面缓缓吞吐,不急不躁,回报着他的恩情,歌唱着古老的歌谣。小鱼灵动雀跃,绕着池中的石块、水草,穿梭追逐,不执着下一刻是否还有鱼食。
他观望了许久,看到了大鱼无声的“求知”。不出意外的话,它们可以活过花甲之年。目前,看起来已比他年长,依然带着争相吸纳的表情。它们在吸取什么,又在积累什么?他常听见父母闲谈,感叹年岁老去,记忆衰减,羡慕他正处于最好的年华……许多年后,幼童写下了当时的想法: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
小鱼年幼,有着与生俱来的智慧,面对石块、水草的阻挡,不会猛撞,而是灵巧地一个甩尾,绕道而行,继续游往前方。“事理多曲折,行事不可一味蛮干。区区小鱼都知道遇阻顺势迂回。”他想着。他不愿学旁人的手艺,不爱跟着同伴爬树嬉闹,也不喜欢跟在长辈身后当“小尾巴”,不勉强,不妥协,循理而行……多年后,他归纳起这个想法:万物各遂其性,君子安守本分。
鱼食散尽之后,大小鱼儿慢慢散开,或在浅底闲游,或潜入清水深处,自在恬淡。水面重归宁静。幼童突然通晓了某种生灵古老的言语。鱼儿们告诉他:有幸生于世间,最珍贵的内核是勤学而不贪,进取而不躁。
“有食,则潜心吸纳。”鱼曰。
“便是格物致知,勤学精进?”他问。
“正是。”
“若无食,便安守本心,清心寡欲,淡然自持?”
“此理固然。”
一尾锦鲤猛地破水跃出塘岸,跌落在塘边泥地上,打破沉默。鱼身扑腾,不在意是否受损,甩动着身子,不甘心困于池塘。幼童双手捧起,将它送往不远处的青印溪畔。鱼顺着溪水往远处游去,消失在碧波之间。幼童还不知道日后的自己,如远去的这条鱼,辞别故土,求学问道,辗转游学。
……
一切回落到半亩方塘。我依然站在原地,成为池中最迟钝的鱼,做了一场白日梦,混混沌沌。塘边热闹散尽,孩子们都回家了,方塘重塑成古镜,把天光云影尽数收纳。锦鲤们在暮色降临前沉落水中深处,只留下转瞬即逝的涟漪,谁也不知道它们共同守护着一个秘密,等待下一个愿意在池边出神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