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海峡风急浪高,有一种船却在近两个世纪里成为连接两岸可靠的载体——同安梭船。它在清代中后期超越地域与身份的界限:既是民船,也是军船;既载货物,也载兵员;既属于同安,也属于台湾。这种超越单一功能、跨越海峡两岸的器物,恰恰为我们理解闽台关系提供了一个具象而生动的切口。
同安梭船又名“横洋船”,其原型为厦门地区从事东南亚、日本海上贸易的白底船。清代施琅收复台湾后,同安船工在原有福船基础上加以改进,创造出这种远洋木帆船。清人记载其“涉历重洋,则可远贩东西两洋;其经行内港,则可直抵宁波、上海”。同安地处九龙江入海要冲,是福建对台、对南洋航运的重要口岸。从清代初期至民国,同安梭船频繁往来于厦门与台湾之间,运去闽南茶叶、陶瓷、纺织品,运回台湾稻米、糖、木材。据清代闽台贸易史料载录,清乾隆中叶以后闽南赴台商船往来频繁,同安梭船占其大半。
据《台湾府志》等文献记载,清康熙末年至乾隆初年,闽南沿海掀起大规模移民潮,泉州、漳州等地百姓“扶老携幼,泛海而东”,其主要渡海工具即同安、厦门岛一带所造梭船。无数先民踏着梭船甲板跨越黑水沟,在台湾落地生根。船身之下是波涛汹涌的海峡,船身之上是背井离乡的移民。同安梭船所承载的,不仅是货物流通,更是两岸血脉相连的移民史。从商贸到迁徙,这艘船以最朴素的方式完成了闽台社会经济的最初缝合。
同安梭船对两岸关系的深刻影响,在于它从商船转化为战船,直接参与了台湾的海防部署,使闽台在军事技术层面形成紧密一体。这一转化并非偶然,而是清代台湾海防需求与闽南造船技术长期磨合的必然结果。
乾隆六十年(1795年),清廷因赶缯船笨重迟缓、不利追击海盗,开始以同安梭商船样式改造水师外海战船。嘉庆四年(1799年),福建水师外海战船悉数改为同安梭船船式。嘉庆十年(1805年),闽浙总督奏准添造大号同安梭船30只,编入台湾协标中左右三营,与台湾营兵船“联帮战守”。随后,清廷又增造大横洋梭船20艘,分编“集字号”“成字号”。据载,台澎水师各营额设战船96只,仅台协中营即配有大同安梭船3只、中小同安梭船6只,同安梭船已成台湾水师主力型号之一。这组数据表明,同安梭船不是偶发的补充,而是系统性地嵌入了台湾防务体系。
值得关注的是,台湾本地设有修造战船的台湾厂,但台湾造船木植“俱系内地运往”。一艘同安梭船的建造与维修,从原料到技术皆离不开福建内地支撑。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至今保存着台湾厂修造同安梭船的系列档案,从工部题覆造补战船需用工料银两,到闽浙总督题销改造战船用银,这些奏折记录着两岸在军事技术层面上密不可分的联系。可以说,同安梭船以器物为媒介,将闽台海防从顶层制度落实到造船用料的层面。同安梭船的案例说明,闽台一体化不只是制度层面的行政隶属,更是器物层面的技术共享与资源互补。
台北“故宫博物院”的研究团队曾以院藏军机处档案所附船图为蓝本,成功复原同安梭船模型,并借助数字影像技术拍摄纪录,让沉寂百年的船型获得直观呈现。厦门市同安区以档案文献展为契机,系统梳理了同安梭船在两岸关系中的历史角色,从经贸往来到共御外侮,勾勒出一条完整的时间线。近年来,金门嘉宾赴同安参访时,亲身体验梭船制作技艺,追溯闽台共通的海洋文化根脉。从博物馆到民间,从档案到手艺,同安梭船已不只是文献中的名词,而是成为两岸民间交往中可触摸、可感知的共同记忆。
(作者单位:集美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