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雯新书《外婆的苦茶》，俨然是我心目中的年度好书，外婆、母亲和晓雯三位时代女性的人生境遇都自带传奇色彩，这本书的精彩是毋庸置疑的。书中展现的与外婆陈惠珍、母亲陈方玲及作者陈晓雯三代女性相关的5个家族的历史，绵延100多年，远跨福建、江苏、海南三省，几个家族的起落沉浮、兴衰走向，都与时代发展息息相关。特别是作者对福州陈乐民家族、张铁生家族兴衰史的梳理、分析，让我们真切地触摸到近现代福建工商业发展的历史脉络，也使这本书在文学价值之外，兼具一定的学术价值与史料价值。对五个家族历史的追溯和梳理，这几个家族走出来的各色人物后续的行事风格和人生结局都能找到令人信服的出处和依据。
贯穿《外婆的苦茶》全书的，是外婆、母亲、晓雯三代女性裹挟于时代的人生。外婆遭遇了婚姻中丈夫纳外室进家、丰厚嫁妆被掠夺，愤然选择离婚，自此练出了通透的识人眼光与清醒果决的处世智慧。她自主择取的再婚丈夫陈维风、为女儿选定的女婿陈义文，皆是宽厚仁善、有担当之人，都以爱和温情守护整个家庭。岁月的磨难曾在祖孙三代女性心底不同程度地留下难以言说的痛楚和心结，却也淬炼出她们悲悯向善、举重若轻、通透从容的品性，拥有超越同时代多数女性的生命厚度，也为全书铺陈出温暖而厚重的爱的底色。
2012年，为整理集美学校抗战内迁办学史料，我采访过陈方玲医生。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后，日寇逼近厦门。为保全教育文脉，集美学校内迁安溪办学；1939年，集美航海、师范、农林、商科组建职业学校，再度迁往大田。辗转迁徙之下，学校师资缺口巨大。远在南洋的陈嘉庚先生通电各地校友会，勿忘母校！彼时陈维风正在汕头担任水产局局长，有着优厚的待遇。得知母校告急，校主召唤，他没有一丝迟疑，立即辞去职务，把身患疟疾卧病在床的妻子（即外婆）暂时托付给保姆，自己带着未满10岁的女儿陈方玲，雇请挑夫，一头挑着书籍行李，一头挑着幼小的孩子，匆匆赶往大田。一路上躲避日军搜查，翻山越岭，星夜赶路，走了将近一个月，他们才抵达深山之中的大田县玉田村。陈方玲的记忆鲜活细腻，虽过了几十年，还能真切回忆起当年穿行山间小路、坐在箩筐里的种种细节。她说，一路上挑夫大叔疾走流汗，就脱下上衣披挂在箩筐的绳子上，自己坐在箩筐里饱受汗味的困扰，又不敢声张。
航海教育，理应依傍江海：马尾船政学堂、吴淞商船学校、集美航海学校，无一不是临水办学。但是，日寇入侵，战争爆发，沿海国土接连沦陷，国内几乎所有航海专科学校相继停办，只有集美航海学校历经辗转，坚持办学。陈维风带领集美航海的师生，在远离大海的大山深处艰难办学。当地的均溪虽可供学生游泳，水深却远远达不到跳水训练的标准。为完成教学训练，陈维风组织师生们土法攻坚，在水流平缓处从溪底再深挖五米。水深够了，又就地取材搭建木制跳水高台。就在群山密林之间，克服一切客观条件的限制，坚持规范训练、科学施教，把一个不可能的任务极其漂亮地完成了，创造了世界航海教育史上不可复制的奇迹。
抗战胜利后，陈维风校长随身携带着几箱学生毕业证书，他没有直接发放。因为海上实习是航海人才不可或缺的一环，陈维风安排这些学生上船实习，真正全面掌握航海技能，完成海上实操历练，才发给毕业证书，送他们奔赴海洋、走向社会。
内迁8年，在远离大海的深山密林，集美学校为国家培养出300多位优秀航海人才。这批学子，后来成为大陆、台湾、香港、澳门等各大航运企业的中坚力量，很多人成长为万吨巨轮的船长、大副，填补了国家航海人才的断层。这份功绩背后，校长陈维风居功至伟。
外婆病愈之后，也奔赴大田，来到亲人身边。战火纷飞，山区物资极度匮乏，一家人彼此扶持相守。学校经费拮据，陈维风和一众教员主动降低薪酬，还时常接济家境贫寒的学生。陈方玲回忆，当年为补贴家用，她要挖蚯蚓、捉虫子喂鸡，拔草养兔，养大之后再带去集市卖了。艰难困苦中，一家人始终心怀期盼，坚信胜利终会到来。这是全家上下共同的家国情怀。
可熬过战乱的一家人，命运的磨难却并未就此结束。书中外婆竭力阻挠女儿婚事的段落，让读者心生疑惑：为什么外婆要硬生生拆散相爱的年轻人，造成母女之间长久的隔阂，也因而埋下了晓雯身世的秘密。根源还在于时代的风浪。就在几个月前家中的顶梁柱陈维风在大连海运学院被划为右派，工资停发，发配劳改农场。外婆清楚知道，自己和丈夫再也无力庇护女儿。而女儿倾心的恋人，是大地主的儿子，还有一个被镇压的姐夫，这样的家庭背景和社会关系，在当时的情境下潜藏着难以预料的凶险，厄运随时可能降临。外婆的阻止，不是无情，是恐惧之下拼尽全力的保护。外婆的强势干预，让有情人终究没能结成眷属，却让晓雯完整地避开了可能带来的厄运，也让母亲有了一生无法释怀的遗憾，更让母亲与外婆结下了母女之间那份永不原谅却始终放不下的牵挂。尽管晓雯以平实克制的笔触娓娓叙写，内在的冲突依然扑面而来，让读者在共情这个家庭的悲欢离合的同时，窥见大时代浪潮下生命个体身不由己的命运。
岁月悠悠，无数平凡个体的命运，散落在时代的褶皱之中。幸而《外婆的苦茶》，定格了外婆、外公、母亲、父亲、曾祖母、祖父、祖母、舅舅等先辈鲜活的身影，记录下属于他们的时代，让这些在浪潮之中辗转沉浮的生命，不被岁月悄然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