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历史上，西晋以来的几次重大战乱，导致了中原汉人纷纷南迁，并在南方不同地区形成了汉族的几个民系，客家系即为其中一个。他们广泛分布于闽赣粤边区，成为汉族中影响最深远的民系之一。闽北作为中原汉人南迁入闽的中转站和客家祖居地之一，承载了客家迁徙闽北的苦难史、奋斗史和文明史，具有重大的研究价值。梁杰、梁彦新作《闽北客家》，通过翔实的史料和科学的考证，呈现了客家迁徙闽北、开发闽北、融入闽北的历史画卷。
客家迁徙闽北的历史长达千年，其间共出现过5次高潮，每次都与战争息息相关。两晋南北朝时期，中原爆发了“八王之乱”“永嘉之乱”以及孙恩、卢循起义等战争。家园的破坏使汉人纷纷南渡，逃往闽北山区。唐五代时期，“安史之乱”“黄巢起义”相继爆发，一些士族为避中原之乱，率领家人、百姓入闽，并在此任职落户。相比于第一次高潮，这次的迁移路线更长、迁入地更广，数量也更多。宋元时期，北方少数民族入侵中原，引发“靖康之乱”，北宋政权被逼南迁。易都临安后，百姓沿着入闽路线继续迁移，进一步增加了在闽汉人的数量。明清时期，“邓七茂起义”“清军入闽”“耿精忠之乱”使得浙、赣两省田园荒芜，人烟稀少，于是客家人开始从生存空间逼仄的闽西倒迁赣浙，作为中转站的闽北，也成了倒迁地之一。民国以来，成批或零散的客家人陆续从浙、粤、赣、闽西迁居闽北，形成中国历史上客家迁徙闽北的最后一次高潮。以上5个时期的迁徙高潮勾勒出中原汉人移居闽北的清晰脉络。
客家开发闽北是一部奋斗史，在南迁汉人的经营下，闽北的农业、制造业、教育业获得极大发展，一度超越全国其他地区，成为当时备受瞩目的区域之一。在农业方面，客家人带来了中原、江浙一带先进的种植技术、生产工具和制造方法，生产出“嘉禾稻”、北苑贡茶、正山小种红茶等优质农作物，开启了闽北对外贸易的先河，尤其是武夷红茶在清中晚期成为销往国外的大宗产品，大大促进了闽北经济的发展和知名度的提升。
在制造业方面，客家人利用闽北及周边地区发达的林木和水文资源，大力发展雕版印刷术和竹纸制造技术，从而促进了闽北刊刻业的发展，使建阳成为元明清三代全国刻书中心之一。宋室南渡后，朝廷在闽北设立官窑和丝织作坊，政策、技术和人力的支持极大促进了制瓷业和纺织业的发展，生产的建盏、建棉品质优良，不仅满足了达官贵人奢侈之需，而且远销海外，成为国际交往互赠的珍贵礼品。
闽北崇文重教，兴办书院，传播文化。据统计，闽北的建宁府、南剑州和邵武军所建书院有34所，其中多数为客家所建。两宋时，闽北客家贤人辈出，如游酢、杨时、胡安国、罗从彦、李纲、李侗、朱熹、蔡沉、真德秀等，使闽北成为全国学术中心，而且影响了闽北学风，造就了众多进士，据黄仲昭《八闽通志·选举制》载，两宋闽北地区进士共有2092人，在全国进士人数中名列前茅。
在漫长的迁徙过程中，中原汉人以原有的文化为基础，融合迁徙途中赣闽粤原住居民的文化因素，形成了兼容并包、独特丰富的客家文化，组成一部斑斓璀璨的客家文明史。客家方言是客家人在精神上与故乡、先祖联系的文化密码，它源于北来移民。中唐以来，战争导致了中原百姓和浙赣人民大量涌入闽北，他们带来的中州语言和吴、赣方言与闽北语言结合，形成了客家方言，其词汇、语音、常用语兼具南北方言的特色，同时又保留了古汉语成分，是闽北客家独特文化和迁徙路线的重要证明。客家有俗语云“宁卖祖宗田，不忘祖宗言，宁卖祖宗坑，不忘祖宗声”，显示了客家人对自己语言的独特情感。
民风习俗是客家人在日常生活中创造的文化遗产，集中展现了客家人在生产劳动中的生存智慧与精神需求。闽北客家的民风习俗众多，既有中原传统优秀文化的基因，又有闽北地域特色文化的滋养，形成了兼收并蓄、活泼生动的文化生态。《闽北客家》一书从生产、饮食、服饰、居住、婚姻、生育、丧祭、节庆、娱乐、信俗十个方面详细论述了闽北客家的民风习俗，集中展现了闽北客家人在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上的巨大贡献。如抢酒节、过火节、尝新禾、烛灯桥、舞龙灯等岁时节日，木偶戏、三角戏、打交连、南词北调、马窝山歌等娱乐方式，观音、妈祖、陈靖姑、齐天大圣、定光古佛等民间信俗。这些民风习俗在深受中原文化影响的同时，与闽北地区的自然、社会、历史相融合，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地域民俗。
客家精神是客家灵魂所在，熔铸在客家人创业、发家、修身、立德的各个方面。林开钦《客家通史》指出，客家先民在动荡的社会和贫瘠的生活中，形成了“开拓进取、艰苦奋斗、崇文重教、爱国爱乡”的客家精神。
客家人素有“开埠”之美称，白手起家与开拓进取是他们镌刻在骨子里的精神基因，闽北客家人黄峭完美践行了这一基因的内涵。黄峭一生育有21子，在他们长大后，黄峭令其去往外乡独自发展，等站稳脚跟后，下一代又会重复先辈足迹，开始向外谋生，这样周而复始，不断向更远的地方推进。如今，黄峭的后裔已传承40代，是当今黄氏最“枝繁叶茂”的大家族。艰苦奋斗是客家人最显著的精神特质之一，如洋口客家人就利用当地丰富的毛竹资源发展造纸业，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做到极致，其生产的毛边纸、油纸伞、镜箱、皮枕在海内外畅销。
客家先民多是中原衣冠望族之后，他们来到闽北，依然秉承着中原诗礼传家之风、崇文重教之礼，并将之视为谋生与发展的重要基础。据记载，闽北客家人在科举考试中曾涌现出大批优秀人才，仅以建阳县崇化、崇泰、崇政三里的客家读书人为例，宋明两朝就有30人考取进士，并出了两位状元。爱国爱乡是贯穿在客家人血脉里的精神气质。闽北客家人就曾涌现出熊安上、熊禾等爱国志士。两人均为宋朝人，熊安上在金兵南下时，积极迎战，为国尽忠，最终战死沙场。熊禾在南宋灭亡后，誓不仕元，退居武夷山，以讲学为业。二人的崇高气节和爱国意志使其成为闽北客家代代相传、人人称颂的英雄楷模。
闽北作为客家人历次迁徙中重要的中转地和居住地，以其强大的包容性与承载力哺育了一代代客家儿女,凭借开拓进取、艰苦奋斗的精神，在世界各地扎根生息。在国家改革和建设需要之时，积极回报祖国。如“万金油大王”胡文虎一生爱国爱乡，捐助国难，斥巨资兴办公益事业，实现了“爱国不敢后人”的诺言；“亚洲领带大王”曾宪梓自改革开放以来，捐助祖国和家乡的教育、文化、体育、卫生等公益事业200多项。无论是历史上筚路蓝缕的客家人，还是新时代走向世界的客家人，他们始终与闽地根脉相连，为福建乃至全国的经济腾飞注入了强劲动力。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