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我静心品读作家张华侨的《冲破海禁：汪道昆与晚明变法》，这部大作最弥足珍贵之处，不是重复世人耳熟能详的抗倭旧事，而是敢于打破沿袭的惯性认知，立意高远超凡，具有突破性的创新，志在揭开一段长久被尘雾掩埋的晚明真相：汪道昆与神将戚继光等击败东南倭寇，立下赫赫战功，就任福建巡抚后，没有躺在战功簿上安享，反而听见了大航海时代翻涌而来的滔天浪潮，决然冲破禁锢已久的海禁，为古老华夏打开一扇朝向远洋的窗口，成为晚明变法先驱。

张华侨博览浩如烟海的史料，以独创“新闻激活历史”的写法，终于寻到世人不知的隐秘：汪道昆血脉之中流淌着徽商的基因，深知商人运销货物，如江河奔流，使集市车水马龙、贸易扩大，催生各行业，无数人获就业机会，收入增加，与农户守着几亩薄田，终年辛勤劳作，仅能维持温饱相比，实有天壤之别。

若无商人将货物转运四方，福建闽北的茶叶、闽南的红糖，不过深谷朽木、田间弃物。若无市集流通，织户的绸布、窑工的陶瓷，怎能飞入千家万户、远销海外诸国？这牵连多少织妇、工匠的生计？

冰冷的海禁无异于将福建民众限制在贫瘠荒坡、薄田，耗尽一生力气、浪费智力垦荒，仅能换取微薄口粮，何谈积攒家业？更可叹，此等辛劳，竟要子孙继承，岂非世代贫穷受苦？

自古以来，八闽大地，万千生民的筋骨血脉与大海紧紧相连，海禁并未磨灭他们搏击风浪求生的意志，反而撕开通向贸易的大门，岂能再用虚妄的海禁令，掐灭他们实现富裕的梦想，将他们驱赶到贫困的深渊，违反天理人伦？

汪道昆深刻认识到，闭关自守，断绝福建沿海百姓的谋生之路，海盗祸乱永无休止，依靠武力扑灭因饥馑而起的强盗，终究是扬汤止沸，徒劳无功。那反抗压迫的燎原之火，终会在贫瘠的土地上再次复燃，酿成更大的灾祸。

与此同时，汪道昆面向海洋，听见16世纪西方工业文明的浪潮，猛烈拍打华夏东南海岸。远洋而来的巨船上，携带着威力远超大明王朝的枪炮火器，火力足以击碎刀枪弓箭构筑的旧式防线，一股外来文明的巨大压力，已然迫近国门。

于是，汪道昆以务实的远见，将外来压力化作变革的动力，主动顺应大航海贸易，与福建漳州知府唐九德商议，达成共识，下定决心冲破海禁，在漳州月港设立海澄县，开启通商口岸。

海禁开启，漳州月港成为国际贸易大港，商船越过东西洋波涛，驶向南亚、欧美等国，参与大航海贸易，带动海外白银如同滚滚潮水涌入大明，直接催生白银货币化。

受白银货币化驱动，脱离土地的农民、手工业者、往来贩卖的商贾，逐渐会聚城镇，形成新兴的‌市民阶层‌、‌商人群体‌。‌而城市化浪潮‌刺激各类手工业、服务业、娱乐业兴旺，加速分工与财富积累。

市民日益增多，冲破重农轻商的坚冰，带动工商腾飞的潜流，在于无声处积蓄裂岸惊涛的伟力。白银纳税，释放连环的有效制度供给，冲击大明旧有的行政、财税等体系，强行拉伸传统农耕帝国的功能，适应大航海贸易的洪流，与国内手工业相互激荡，带动中国参与全球化贸易，拉开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局序幕。

读到此处，我豁然顿悟：400多年以前，汪道昆与有识的士大夫怀揣破除旧制的开放胆识，在漳州月港设立海澄县，打开对外贸易大门，拥抱席卷全球的经济浪潮，不正是华夏大地上最早诞生的通商“特区”吗？

这引起我思考，汪道昆担任福建巡抚，“冲破海禁”的宏识伟论与雷霆行动，绝非孤立的思想闪电，与早年在浙江的游学问道、仕途历练，晚年与浙东文坛领袖的频繁交往，有根脉相连的联系。

一、实践影响：义乌的经世启蒙。汪道昆中进士后，初授浙江义乌县令，看似寻常的仕途起点，成为他触摸民生的开端。当时东南沿海倭患如潮，民众饱受战乱，汪道昆并未拘泥于案牍文书，而是招募义乌乡勇，编练团练御敌。后来成为赫赫有名的“义乌兵”，在抗倭烽火立下战功，将汪道昆从书斋的文人，锻造成深知世事、应对时局的经世之才。

除了任义乌知县，汪道昆先后担任浙江秋试考官、南京工部主事等职，对当地风俗人情、性格特征、思维方式，有浸入骨髓的深切感受，为他日后萌生与浙东学派相契合的变法思想，筑就了最为坚实的物质根基与经验土壤。

二、师承渊源：从邵世德到阳明学的变法火种。汪道昆早年曾拜浙江余姚邵世德为师，而邵世德是王阳明的嫡传弟子。这条清晰可溯的师承脉络，使他与阳明心学建立一脉相承的精神纽带，直接领受浙东心学的思想滋养。王阳明倡导“知行合一”，反对固守教条，力主顺时应变、经世济民。

汪道昆对阳明学说的推崇，绝非泛泛的景仰附和，其皇皇巨著《太函集》，多处称颂王阳明及王学门人德行，洋溢着师道传承的虔诚与共鸣。这份思想上的薪火相传，使他改变旧制、务求切合世情的革新意识，在心中慢慢生长，成为他后来冲破海禁、引发晚明变法的重要思想渊源。

三、学术交往：文人雅集与思想激荡。思想的形成，除了躬行实践与师门传授，离不开朋友交游之间的激励。身为明代文坛领袖，汪道昆曾亲率徽州士子远赴太仓，拜会文坛盟主王世贞，又至杭州等地主持南屏社、西泠社雅集，与戚继光等豪杰挚友诗酒唱和、纵论天下。

更值得一提的是，汪道昆与屠隆、潘之恒等结“白榆社”，诗酒聚会时，思想碰撞出火花。而屠隆深受王学左派——泰州学派浸染，其“百姓日用即道”的平民化哲学，敢于冲破礼教，松动旧有的思想，与浙东经世学风彼此呼应，不断丰盈他开放通达的思想世界。

汪道昆身居高位，自觉扛起思想启蒙的重任，极力倡导开海通商，革新早已与时代脱节的旧礼教，让礼法不再变成束缚百姓的绳索，转而化作商业契约，催生出礼法商业主义。对礼教更新时，汪道昆开明大度，主动替新兴工商业者谋求相应的政治地位，挥毫为商人立传，引导他们光明正大拓展资本，堂堂正正积攒财富，并守礼重义，成为拉动大明商品经济蓬勃向前的力量。

由此观之，《冲破海禁：汪道昆与晚明变法》呼唤当代世人，重新认识这位被历史遗忘的变革先驱；唤醒被岁月遮蔽的济世道义与担当精神，传承徽州先贤启蒙改良、报国爱民、胸怀天下的精神。

（作者单位：浙江党校哲学教研部原教授、浙江党校老教授讲师团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