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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草木而明道

——闽儒蔡卞的草木哲思与诗学世界

□步宏宇

【北宋】 蔡卞

福建素有“海滨邹鲁”之誉,两宋时期人文蔚起,群星璀璨。在诸多闽籍学者中,仙游人蔡卞(1048—1117年)身份颇为特别。他是北宋权臣蔡京之弟、王安石之婿,官至枢密使,参与熙宁变法,位列宰辅。在政治风云之外,蔡卞还留下了一部颇具特色的经学著作——《毛诗名物解》。此书以《诗经》所涉名物为纲,专力发掘草木虫鱼背后隐伏的天道义理,它是北宋经学由训诂转向义理的时代风气呈现,为经学研究打上了闽中学者穷理尽性、以物观道的学术烙印。

一、蔡卞的学术渊源与福建理学土壤。北宋庆历以后,疑经风气大兴,学者多不满足于章句注疏,转而直探圣贤心法。王安石推行新政,既以《三经新义》课士,又撰《字说》以会意解字,其学风影响甚广。蔡卞既为王氏姻亲,又曾从之问学,其治经路径自然深受荆公新学浸润。《毛诗名物解》凡二十卷,分天、谷、草、木、鸟、兽等类,大旨“皆以《字说》为宗”,试图通过名物训释将草木世界纳入心性、礼法的意义网络。

蔡卞的闽人身份或许为其学术涂上了地域底色。北宋初年,福建已涌现陈襄、郑穆等“海滨四先生”倡导道学;至蔡卞生活的年代,闽中正处理学萌蘖期,稍后更有杨时、游酢“程门立雪”而将洛学南传。这种地域文化氛围孕育出重义理、好以天道推论人事的学术气质。蔡卞解《诗》虽本于荆公新学,但《毛诗名物解》中处处可见即物理以证天理,借草木而明人伦的思维模式,这与数十年后朱熹“格物致知”的为学之方虽旨趣有异,但在穷理尽性的精神趋向上并非毫无相通。从这一角度说,蔡卞的著作可视为闽学正式形成以前,福建学者参与全国性经学变革的一个生动案例。

二、从“辨物”到“明理”,多维释义的构建。《毛诗名物解》对植物的训释,突破了汉唐名物考据专注“辨物识名”的单一取向,构建了一套融合字形析义、因声求义与引诗证义的多维互证系统,其终极目标是“即物明理”,使自然草木成为天理和礼制的载体。

蔡卞的形训继承《字说》,常以拆解字形构件来直接赋予植物伦理方面的内涵。释“粱”时云:“从米,所以济人者也;从刃,所以利人者也。”将“刃”看作利人之具,借由这引申出“粱”具有济世利民的道德属性。“麻”字从“林”,故“林”下治麻需人勤力,训“麻”为勤治之谷,隐喻治国亦当勤劳不懈。这类解字翻新出奇,但多凭主观联想而偏离构形本义,具有强烈的义理先行色彩。

声训运用更突出沟通自然属性和文化功能的作用。蔡卞以“黍”与“暑”音近,且黍于仲夏成熟,遂定其为“阳物”;阳气盛而能上达,故黍可以酿造成散发着香气的酒以事奉神明。“稷”与“祭”同理,因“稷”为五谷之长,居于祭品首位。这种音义的关联,将语音的偶合上升为天人感应的哲学,为植物的礼制地位增加了宇宙论方面的依据。

蔡卞的训释始终以《诗经》文本为旨归。他善于将植物重新放回诗歌的具体情境,使得物性与诗义互相发明。如释“荇菜”,引《关雎》“参差荇菜”与《泮水》“薄采其茆”,由荇菜浮水不沉、洁净不染的特性,顺势推出淑女贞静之德与祭祀鬼神之诚。如此,植物便不再是孤立的自然物,而成为解释《诗经》文学意象与文化伦理的要素。

通过三种方法的交互为用,蔡卞将名物训诂提升到哲学诠释的层面。但这种过度追求明理的取向也时常带来穿凿之弊,字形、声训的联想往往牵强,诗歌意象亦被固化为说教工具,在很大程度上消解了训诂的客观性。

三、植物世界的礼制投影与政治伦理。《毛诗名物解》对植物进行分类,归为《释百谷》《释草》《释木》等类,其排列依据严格对应周代礼乐制度的功能层级,形成了一套有伦理化特点的植物谱系。

在谷物这一范围来讲,蔡卞建立起以“黍稷”为顶端的金字塔结构。黍鉴于阳性特质被专供祭酒,稷为五谷之官,象征农政根本,二者并称呈现出对祖先的追思。稻、粱供贵族“加膳”,粟、菽为平民“常膳”,大麦位列“助膳”,而稗仅是凶荒之年不得已的替代品,宜于“小人”。这种依据膳用等级划分植物贵贱的做法,将宗法社会的政治秩序投射到农作物上,使饮食生活成为礼制规范的缩影。

在草本植物范围里,蔡卞强调祭祀所要求的洁净属性。“茅”自然洁白,意味着天道的正统正体,故把它用于缩酒仪式以通神明;“菅”需经历沤制方可加以利用,蔡卞经此引申出“菅”象征庶妾、非正嫡在礼制当中的卑位,跟“茅”形成正庶对比,并借此批判周幽王以妾为妻的悖礼之举。植物加工方式所呈现的差异,直接映射出嫡庶尊卑的宗法原则,这是蔡卞托物言礼的典型。

木本植物则承载着政治伦理作用。桐、梓基于材质优良而制成琴瑟,成为国家礼乐载体;木瓜虽作为微物,但在《诗经·木瓜》篇中与美玉相报,蔡卞将其确立为“仁德”的象征,认为诸侯开展交往是物质交换的同时也是仁德与正道的性理沟通。柳条编篱则因柔脆而“不足为固”,暗讽礼法松弛导致治理失效。蔡卞对树木生长状态所作的政治解读,使自然生态成为评估德政的反馈,这种宇宙跟政治产生关联的思维,在北宋理学之中有了长足的发展。

四、语义网络的理学底色与天人哲学。蔡卞的植物训释通过物性对立、象征类聚和语义场关联,形成一个自洽的意义体系,其深层逻辑正是北宋理学的天人同构思想。

书中善于设置物性的二元对立,将自然差异转化为哲学隐喻。如“荻”强而高却称“逖”,“葭”弱而下反能广布,暗合《老子》柔弱胜刚强的辩证观,又转喻政治场域中强弱消长的内在法则。在释“菽”时,蔡卞从豆荚成熟后自然收敛的物理特性出发,引申出君子应当收敛守常、不逾礼制的修身准则。这种从物性到德性的转化逻辑,在全书反复出现:荇菜洁净对应贞女清德,棘刺外束而心赤对应孝子外谨内爱,木瓜轻盈则对应仁者友善。蔡卞将草木的生长特性与儒家道德条目逐一匹配,织就一套完整的植物道德谱系。

若从语义场角度看,蔡卞还通过植物在祭祀、时序、膳食、空间等不同场域中的功能,构建了纵横交错的关联网络。以“黍”为例,它既在神圣场中作为通神的媒介,又在时序场中与仲夏阳气相应,在社会场中标识祭品的至尊地位,在空间场中锚定旱作属性以印证“天道正阳”。各场域经由《诗经》的诗句相互勾连,形成动态的意义流转。这种网络化阐释的背后,正是理学家独特的思维方式:万物各有其性其用,但又同属一个天理流行的大系统。

在理学思想的统摄下,植物更与阴阳五行、心性修养紧密联结。蔡卞论“麦”的成熟周期,详细推演从子月一阳生到午月阳气极盛的阴阳消长过程,认为麦能“善养人”正因其得阴阳之和气;他解释“穈”“芑”等谷物时,引入“火”“金”等五行观念,论证万物生成皆依五行之性。最终,草木特性被用来阐发君子修身、孝子尽心之道,将自然物理落实为心性伦理。这种“天道、物理、伦理”三位一体的解经模式,是北宋理学的典型体现,而蔡卞的《毛诗名物解》恰可视为这一学术精神在名物学领域的生动实践。

五、学术局限与闽学史意义。毋庸讳言,蔡卞的植物训释存在着明显缺陷。他承袭《字说》的穿凿习气,过分依赖字形、声训的联想,为迁就义理而往往牺牲名实考辨。许多训释脱离植物自然属性和文字本义,征引琐杂,穿凿尤甚。这种为“明理”而“害词”的取向,为后世学者所不取。南宋朱熹在《诗集传》中采取更为平实的名物态度,一定程度上也是对蔡卞等流弊的纠正。

从福建文化发展的长程脉络看,《毛诗名物解》仍具有不可忽视的历史价值。它是北宋闽中学者参与全国性经学变革的一例实证,展现了福建士人积极吸纳新学,又以地域学风改造经学阐释的学术活力。蔡卞将理学思想注入名物训诂的尝试虽不免粗疏,但客观上丰富了福建学术的思想库藏,为后来朱熹集大成的闽学体系提供了值得镜鉴的资源。在大力弘扬优秀传统文化、深化地域文化研究的今天,重新审视《毛诗名物解》等闽人经学著作,对于认识宋代福建的文化地位、理解经学与理学互动的复杂肌理,都具有积极的意义。

蔡卞的《毛诗名物解》是宋代经学转型期的一部别开生面的著作。它生动展示了北宋学者如何从“辨物识名”走向“即物明理”,如何将草木世界纳入礼制秩序与天理哲学的宏大叙事。作为福建历史上的文化名人,蔡卞的学术实践及其局限,既折射出特定时代的学风特色,也构成了闽学发展史上一面耐人寻味的侧影。以批判性目光重读此著,既能感受古人“格物穷理”的真诚努力,也能更清醒地认识到传统学术中主观臆断的教训,为当下人文研究提供有益的启示。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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