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5年深秋,严复致信高凤谦(1870—1936年,字梦旦,福建长乐人),信末落款“九月四日”。他告诉高凤谦,叶显廷(1861—1908年)《度量衡新议》序言“已勉成,特送上,烦转交显廷兄收入”。又叹:“弟年来大有退化之势,执笔伸纸,每形竭蹶。”这一年严复51岁,高凤谦小他16岁。前辈在致晚辈信中自陈“每形竭蹶”,交情已不寻常。
系年订误
此信连同另外三通严复致高凤谦的书信,20世纪80年代初由上海图书馆顾廷龙先生请高氏家人抄寄,收入王栻主编的《严复集》,是现存二人交往最直接的一手史料。遗憾的是,高凤谦致严复的信函未见存世,我们只能从严复一方窥见交往脉络。然而,仅存的四信中,两通的系年被误判,且为后来严复文集整理本沿袭,至今未获更正。
先说《度量衡新议序》一通。《严复集》《严复全集》均定为1920年作。然据阮娟对三山叶氏家族的研究,北京大学图书馆藏叶显廷所著《度量衡新议》,为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石印本,封面题签“度量衡新议 严复署检”,内页“度量衡新议 乙巳六月 费念慈”,卷首有严复、陈季同、林黻桢序。严序云:“敝邑叶君显廷,吾闽绩学士也……乙巳夏日,不佞适居沪上,乃携其稿见示,曰为我序之。”乙巳即1905年。结合信末“九月四日”落款,可知此信实作于1905年10月2日,而非1920年。
第二通涉严复与桐城派友人姚永概(1866—1923年,字叔节)的私谊。严复致高凤谦,请其引姚永概参观商务印书馆所设师范传习所,以借鉴办学经验。信中云:“公所居去传习所咫尺……伏乞破费数小时之功,一邀前往详细察看。”信末仅落款“二十八晨泐”,不署年月,整理本遂误系于1907年7月8日。然据姚永概《慎宜轩日记》,是年姚氏始终在皖,并未赴沪,与信中“遄来沪上,意主调查各处成法”明显矛盾。其日记丙午三月二十四日(1906年4月17日)载:“严先生赴上海,余亦同行,为调查师范事宜。”三月二十八日(4月21日)载:“至子善处,同访高凤谦于商务印书馆编译所,高导予看其附设之师范传习所。”两条恰印证严复托高凤谦引领参观之事,故此信当作于1906年4月21日晨。
系年一误,研究者便将各信置于错误的时间坐标,对二人交往脉络的判断也随之偏离。考订之后,两通信的系年得以定在1905至1906年间,正是严、高出版合作的重要时期。
出版因缘
高凤谦与严复同里福州,起初不相识,联结二人的是张元济与商务印书馆。
严复早岁因通艺学堂、南洋公学与张元济订交,其《原富》最初印本即由南洋公学译书院刊行。张元济主持商务印书馆编译所后,陆续将严复译著纳入商务出版体系。1903年,高凤谦自日本归国,应张元济之邀主持商务国文部,专司小学教科书。高凤谦在《订正群学肄言序》中坦言:“余与严子几道,虽同里闬而少不相习。严子厚余,尝数千里外寄所述作相示。余于严子之作,亦无所不读。”同乡启机缘,著作结知交。
借用美国文化史家罗伯特·达恩顿“启蒙的生意”一语,二人在商务印书馆的合作可理解为:近代启蒙思想通过出版产业实现知识的生产、传播与赢利。称“启蒙”,因严译《天演论》《原富》《法意》《穆勒名学》等是系统引介西学的重要成果;说“生意”,因这些译著经商务印书馆发行广为流布,严复亦获可观“译利”(版税)。严复致高凤谦信中写道:“复于初九日到商务发行所交漱方兄印花五千枚,并译利月结手折一只。”印花是当时结算译利的版权贴花,严复着眼长远,将月结译利折为商务股份,使个人收益与商务的前途相系。
商务印书馆凭严译独家出版权,以及严复支持的教科书和辞书编纂,奠定其在清末学术与教育出版领域的重镇地位。严复提供知识资本,高凤谦和商务印书馆负责出版发行,相辅相成。郑贞文回忆,早期商务所出文哲政经等书刊,“福建的作家却占相当的地位”,正因高氏兄弟与严复、林纾等闽籍人士“有同学同年的交谊,鼓励他们写作以丰富稿源”。
1905年清廷废科举、兴学堂,教科书需求骤增。张元济、高凤谦敏锐抓住市场,以编印教科书为核心战略,所编《最新小学国文教科书》风行全国。恰在此时教科书审定制度悬而未决,民间书局亟须学界发声以争得公平空间。
1906年4月7日,上海《中外日报》发表严复《论小学教科书亟宜审定》,提出“中学以下,不仅德育,即智育亦不可无教科书”,主张以“学部审定与市场择优”折中规范教科书市场,文末以农耕为喻:“袪其稂莠,而嘉禾庶几长植。”此文的撰作,与商务印书馆尤其高凤谦的请托不无关系。4月3日,严复致高凤谦信云:“《论教科书》倚装草草勉成,不甚慊意……又,复与商务定有编译合同,业经画押……一切照合同原议办理,请渠放心。”文章刊发距此信仅4日,随后又被转载到商务自办《东方杂志》上。身为商务译利受益人,严复建言客观上与商务争取教科书市场的诉求相呼应,契约、乡谊与制度建言在此叠合。
1908年,商务购得文明书局《群学肄言》版权,拟出《订正群学肄言》,亦由高凤谦向严复请修订重印。严复只提一条件:“子肯为一序者,吾从子请。”通常作序是前辈提携后学,此处反是严复请出版人作序。高凤谦自谦:“余何足以序此书?顾望其行世,则不能不勉一言矣。”
高序以问学经验起笔,随即转入正题:社会现象错综复杂,是非得失相为表里,一议一策的效验,近者数年,远者数十年方见分晓。因此,议论社会问题必须以学问为根基,立论必须谨慎。序末郑重相告:“欲读严子之书,必先读《群学肄言》。”启蒙诚意与出版生意,于此合而为一。
五四运动后新潮汹涌,严译似乎已成“过时”之物。但高凤谦与继任王云五等商务出版人,仍将严译八种汇为“严译名著丛刊”,统一版式,“印成布面精装八册”,于1931年正式发行,“所收严译各书,以商务印书馆历年印行之各种版本为主,并参校其他通行本,择善而从”。此举超出商业盘算,带有鲜明的文化使命感。“启蒙的生意”由此超越“生意”,回归文化传承。
世交之谊
二人交往不只出版,更有世交之谊。高氏兄弟三人(长兄凤岐字啸桐;次兄而谦字子益;凤谦字梦旦,居幼)皆与严复交好,往来频频,严复日记时有记载。1908年10月14日,他记“寄高啸桐信”;1909年2月14日,记“到张园及陈列所,遇高梦旦”。同月27日“到啸桐处”,28日“到啸桐处吃饭”。记的都是日常往来,却最见交情。
1909年3月,高凤岐病逝,严复连日到高家吊唁,开吊之日“往陪堂作祭”,出殡之日“往执绋”;1919年10月,高而谦去世,他10月21日记“高而谦于四时去世”,10月31日记“到高家,为梦旦改联对”,11月9日记“高子益开吊”。高家两次大丧,严复都在场,足见情分之深。
现存严复致高凤谦最后一信,仅署“二十九”,《严复集》编者考为1920年发出,未具月份。信中婉谢高凤谦介绍的庐山避暑之议:“庐山胜地而避暑疗病,二者自不得兼。”又道谢馈赠桉树叶:“桉树叶到,当试焚之,若能止贱喘,则要药也。”并告治疗进展:“近经英使馆格医用微菌针作治,云可根本解决,刻已受四针矣。知念,并布。”而查1920年3月23日严复日记:“高来,商谈安排西山与牯岭。”与信中所云庐山避暑疗病一事正相呼应。两相比照,可知严复此信发于3月29日,亦可知高凤谦对严复的健康始终关切。
这份情谊延续至下一代。1960年,高凤谦幼子高叔哿经人介绍,与严复长孙女严倚云在美国结为连理。1991年,高叔哿夫妇捐资43万美元,在西雅图华盛顿大学创设“严复翻译奖学金”和“严复奖学金基金”,奖励从事中国文化研究和翻译的学生。严复与高凤谦的情谊,由共同志业而长存,又因晚辈联姻而延续,实现了跨越时空的传承。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社会历史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