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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桥兴废见梅城

——清乾隆《闽清县志》中的梅溪浮桥

□黄栩

清乾隆七年(1742年)修成的《闽清县志》,在“津梁志”中记下了一座梅溪浮桥。桥位于县城南门外,溪流对岸原有民居千余家,两岸为便利往来而设置浮桥。桥梁废弃以后,居民陆续迁离,原来的聚居之地渐成荒丘。修志者设想重新架桥,使居民恢复旧日生业,梅城昔日盛况或可重现。短短数十字,没有交代桥长、桥制和创建年代,却连缀起桥梁兴废、居民聚散、生业延续与县城发展的完整线索。一座桥在地方史中的分量,超出了津渡设施本身。

这则记载首先应放回乾隆《闽清县志》的编纂背景中理解。闽清旧志久已散佚,乾隆县志主要参校省志、府志,采录遗书,并收录邑中耆旧传闻之有据者。编纂者在凡例中还申明不以无据之说补充史事。“隔溪民居千余家”未必来自同时期的户籍簿册,更接近地方社会对旧日聚落规模的概括,不宜被换算成精确人口,但仍足以说明梅溪对岸曾有一片规模可观的居民区,且在地方记忆中,这片居民区的兴衰同浮桥存废紧密相连。

在乾隆县志的知识结构中,桥梁属于地方治理的重要内容。“津梁志”开篇从民众出行立论,将桥梁与舟楫视为保障日常往来的必要设施。闽清地处一隅,不当四方孔道,百姓仍有朝夕出入之需,桥渡是否通畅直接关系到生产生活。南门外浮桥的记载正是在这一认识下展开的。修志者没有把笔墨放在营造技术上,而是集中记录桥梁怎样维持居民往来,桥废以后又怎样牵动一处聚落的命运。

其他桥梁条目多按常见方志体例记述。昙口桥载有创建、重修及毁于兵事、水患的经过;度仙桥记建亭、圮坏和重修;五峰桥详述捐资建桥、暴雨冲圮和再次募建;大箬溪渡的旧浮桥也明确记为遭洪水冲毁。南门外浮桥没有修建者姓名,也没有废弃原因,留下的却是“桥废迁徙,今成荒丘”这一社会后果。不同记法说明,这座浮桥之所以值得入志,不在于桥体保存了多少年代,而在于它曾经维系梅溪两岸的居民联系。

浮桥所连接的梅城,是一座空间有限的山区县城。闽清县治原来没有完整城垣,仅在东、南、北三面设置敌楼和栅门。清顺治十七年(1660年),知县姜良性开始筑造石城,设东、南、西、北四门和一处水关,同时疏通水路,开辟从城门通向城外的道路。县志把这些道路同民众通行和商品贸易联系起来。至乾隆年间,城中形成迎恩街、学前街、十字街、西门街、浮桥头街五街,并有县前市和若干巷道。县署、学校、常平仓、监狱等公共设施也集中在县城之内。城墙圈定了县治的物质边界,道路、城门和津梁把有限的城内空间同周边居民生活连接起来。

县志一处记载浮桥位于南门外梅溪,另一处将浮桥头街列入城中五街,说明浮桥及其桥头已经进入梅城的空间命名,但现存文字尚不足以确认街名所指是否南门外这座浮桥,也难以精确复原浮桥、城门和街道的具体线位。可以确定的是,梅溪上的跨溪通道把县城同对岸居民聚落连接起来,使隔溪而居的居民能够持续进入县城生活。

志书先写对岸已有民居千余家,继而写设置浮桥以便往来。聚落先于浮桥存在,架桥首先是对既有交通需求的回应。浮桥投入使用以后,居民出入县城获得较为固定的通道,两岸之间的联系逐渐嵌入日常生活。居民聚集促成桥梁设置,桥梁又为聚落延续提供条件。古代交通设施未必直接创造聚落,却能改变聚落同县城之间的距离,使隔水而居的居民进入同一生活网络。

县志没有留下对岸居民的名册,也没有留下桥头商铺、渡运费用或日常交易的账簿。城内功能的分布仍能说明这种联系的实际内容。县署承担赋役、诉讼等公共事务,学校是地方教育中心,仓储和县前市关系粮食储备与商品交换。对岸居民渡溪入城,涉及办理事务、子弟就学、物品买卖和社会交往。修志者希望复桥以后让居民“复旧业”,“旧业”所指便不只是一批旧屋,也包括依托两岸往来形成的生产、生计与生活秩序。

“津梁志”还载梅溪渡、龙冈渡等渡口,表明县城附近并非只有浮桥一处过水设施。县志仍把居民迁徙同浮桥废弃直接相连,说明在修志者看来,其他过溪方式没有完全替代这座固定通道对聚落的支撑作用。浮桥把频繁的跨溪往来固定在一条明确路径上,通行更为稳定,也更便于同县城街巷和溪外聚落衔接。

浮桥何时、因何废弃,县志没有说明。同篇记载其他桥梁遭兵火或洪水毁坏时,往往明确书写原因;南门外浮桥只有“桥废”二字。它究竟毁于水患、失于修葺,还是因交通格局变化而停用,已经难以确考。县志留下的重点不是废桥缘由,而是废桥以后发生的人口迁徙。

从居民迁徙到故地成为荒丘的表述看,这更可能是一个持续发生的过程。固定通道消失以后,跨溪通行更加不便,居民进入县城办理事务、交换物资、接受教育的条件发生改变。“嗣因桥废迁徙,今成荒丘”,县志以寥寥数语保存了桥废、人迁、地荒的连续变化。县志没有标明这一过程的具体年代,也无法说明持续多久。固定通道消失以后,梅城同溪外聚落的稳定联系减弱,原有生业受到影响,聚落逐渐衰落。修志者把居民迁徙同桥梁废弃直接联系起来,说明在其地方经验中,津梁兴废已经能够牵动聚落存续。

乾隆年间的修志者姚循义已经认识到这种变化。他直言闽清“城市逼窄”,提出恢复浮桥,使居民回迁并重续旧业。在他的设想中,复桥意味着重新打开梅溪两岸的联系,使原有居民恢复生业,也为逼仄的县城拓展生活空间。地方官所期待的“全盛可复睹”,包括人口重新聚集、生计重新恢复以及教化重新展开。

姚循义还为浮桥赋诗,感叹沧海桑田,寄望梅溪地脉重新转动,使读书诵习之声再闻于两岸。诗中的两岸相闻,为复桥设想增添了一层具体内涵。桥梁恢复以后,居民回迁,生业复兴,教育和教化也可重新展开。乾隆县志笔下的浮桥因此兼具交通与治理意义,连接的不只是两片土地,还包括县城内部的行政、市场、学校同溪外居民的日常关系。

乾隆县志已经把浮桥头街列入梅城五街。地方文史整理记载,民国时期街巷格局大体延续,浮桥头街简称浮头街,这一名称至今仍用于梅城老街。桥体退出实际生活以后,桥头继续作为方位标识和街巷名称存在。地名把一项已经消失的交通设施固定在城市记忆之中,也保存了梅城曾经跨溪往来的空间关系。

一桥之兴废,改变的不只是过溪方式。乾隆《闽清县志》留下的这则记载,把桥梁、居民、生业和聚落兴衰连在一起。桥在,梅溪两岸保持稳定往来;桥废,居民迁散,故地渐成荒丘。清代地方治理中的津梁,因而并非城郭之外无足轻重的附属设施,它直接关系百姓出入、生计维系和聚落存续。梅溪浮桥早已不见,方志中的寥寥数语却保存了一段清晰的地方经验:在一座依山临水的县城里,一座小桥也足以牵动一方人居的聚散兴衰。

(作者单位:福建社会科学院当代马克思主义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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