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多年前，台湾士子渡海而来，住在福州贡院南侧天衢边的试馆里，等待三年一度的秋闱。清光绪年间专为台湾士子赴省应试而建的两郡试馆只存在了10年，接待六科乡试，便因甲午战败、台湾割日而终结。
两郡试馆的兴建，源于刘璈对台湾士子渡海应试之难的体察。刘璈，湖南岳阳人，光绪年间任福建台湾兵备道兼提督学政，在台任职多年，深知士子的难处。光绪九年（1883年）正月，刘璈向闽浙总督何璟呈递《禀筹办全台乡、会试馆，宾兴及育婴、养济、义仓各事宜由书》，指出台湾“每届应乡试者八百余名”，而这些士子来福州考试，住宿并无定所，申请在贡院附近建试馆。
何璟批准后，刘璈筹款购地，于光绪十年（1884年）建成试馆，光绪十一年（1885年）乙酉科乡试正式投入使用。据刘璈《咨复收支各项善举经费由》记载，建馆实际耗银1.1098万两。试馆共三幢楼房，因服务台南、台北两郡士子，故称“两郡试馆”。
关于两郡试馆的具体位置，史料记载为“天衢边”。根据福州史志文献，天衢坊为贡院南大门牌坊，1932年福建省政府将贡院至公堂改名“中山堂”时，“改南大门的天衢坊和贡院前大街为中山路”。文史专家李厚威考证，两郡试馆原址在中山堂以东稍南，大致范围在今中山大院一带。2021年，冶山斈社负责人陈元春在中山大院53号发现清代文笔书院遗迹，屋内有“朱子祠”题字，福州市文物局亦组织专家在这一带寻找台湾会馆遗址，两郡试馆与文笔书院可能相邻甚至重叠，然至今未有系统的考古发掘。
值得注意的是，台湾考生在福州其实有两处寓所：除天衢边的两郡试馆外，同治年间已有澎湖士子在省垣南台建有台澎会馆。两郡试馆近贡院，为备考之所；台澎会馆近码头，为落脚返程之处，二者各有分工。
从光绪十一年（1885年）到光绪二十年（1894年），两郡试馆共接待六科乡试：乙酉科（1885年）、戊子科（1888年）、己丑恩科（1889年）、辛卯科（1891年）、癸巳恩科（1893年）、甲午科（1894年）。
这10年间，从两郡试馆走出的台湾举人，后来多有成为进士者。乙酉科，许南英在此备考，后中进士；戊子科，汪春源与丘逢甲同榜中举，二人均曾寓居两郡试馆；此后黄彦鸿、黄宗鼎等，亦由此启程赴京会试。台湾虽于光绪十一年（1885年）建省，但乡试始终归福建，称“分省不分闱”，台湾秀才考举人仍须渡海来福州。汪毅夫在《分省不分闱 分割不分家》一文中指出，台湾从福建分出，也不单独举办乡试，福建省会福州之“闽、台科举考试中心”的地位保持不变。两郡试馆虽规模不大，却是台湾读书人经由科举进入全国视野的第一站。
台湾士子在福州的居留时间，通常从春季持续到秋季。为避开台风季节，他们多在三四月间渡海抵榕，直至九月放榜后方才返回，前后约半年。两郡试馆与贡院仅隔一坊，过天衢坊即至贡院大门，往来甚便。士子在馆中读书会文，等候三年一度的考期。中式者则由此启程赴京参加会试，不第者收拾书箱返台，三年后再来。
许南英曾三赴乡试始得中举，其《乙酉乡试舟至马江口占》云：“扁舟一棹马江平，席帽依然太瘦生。卖藕小娃犹认得，笑余三度到榕城。”可见其在福州居留之久，对当地风物之熟悉。
光绪二十年甲午科，是两郡试馆接待的最后一科乡试。是年甲午战争爆发，战火燃及朝鲜与辽东，然福建乡试仍照常举行。台湾考生一如往年，寓居两郡试馆备考。他们或已耳闻北方战事，却无人预料这场战争将改变台湾的命运。乡试结束后，考生于九月放榜后乘船返台。这一别，许多人便再未能以台湾考生的身份回到福州贡院。自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起实行的“台湾举人保障名额”政策，亦于这一年终结。汪毅夫考证，该惠台政策由福建提督张云翼始倡，有效实施至1894年的福建乡试甲午科，历时长达207年。
汪春源于光绪十四年（1888年）戊子科在福州中举，曾寓居两郡试馆，由福州贡院一路考至北京。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春，《马关条约》签订的消息传至北京。其时正在京参加会试的汪春源，闻讯后连夜与同乡罗秀惠、黄宗鼎商议，并联络在京台籍官员叶题雁、李清琦，五人联名赴都察院上书，痛陈割台之害，力主保台抗日，即《台湾举人上书都察院泣吁勿弃台地呈文》。这不是普通的士子议论时政，而是一群即将失去家园的人在为自己的桑梓存亡做最后的恳求。据记载，五人上书时“哭声震野”，台籍举子叩阍请愿，泣血陈词。他们读圣贤书、考八股文，如今要在都察院前为自己的故土哭诉，在场之人无不为之动容。此次上书，史称台湾“五人上书”，比康有为联合十八省举人发起的“公车上书”尚早数日，实为后者之先声。
1895年之后，两郡试馆作为台湾考生集体住所的历史宣告终结。部分台湾士子不愿臣服日人，内渡大陆继续参加科举。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闽浙总督边宝泉等奏准为台湾内渡诸生拟定入籍考试办法。汪春源亦举家内渡，寄籍福建漳州。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他赴京参加会试，在亲供（履历）籍贯一栏仍填写“福建台南府安平县”，以示不忘故土。最终，汪春源考中癸卯（1903年）科三甲第一百二十名进士，成为台湾历史上最后一位进士。
自台湾考生开始参加福建乡试以来，至光绪二十年甲午科，200余年间台湾共出文进士33名、文举人306名，这些人几乎都曾在福州贡院应试，而最后10年间的那批士子，多曾寓居两郡试馆。
2020年，福州在三坊七巷黄巷复建台湾会馆，还原了清代台湾士子的书房、书箱与考试号舍。两郡试馆虽已不存，然其意义不止于一座会馆的兴废。自康熙年间渡海赴省应试以来，台湾士人读同样的圣贤书，考同样的八股文，守同样的气节，经由科举制度深度融入中华文化体系。我们忘不了汪春源在亲供上填的“福建台南府安平县”，忘不了“五人上书”泣血陈词以保桑梓，这种文化认同并非空谈，而是在历史转折关头的气节。
（作者单位：福建省社会主义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