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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狮景胜别墅灯花:悬于穹顶的乡愁

□陈苏

景胜别墅天花板灯圈彩绘泥塑造型

景胜别墅全景图

灯花又称“灯圈”“天花顶”,是近代闽南华侨建筑中悬于天花板的照明灯装饰的构件。中央开孔,内包钢筋铁线,垂绳悬灯,外围画圈数层,中间用泥塑、彩绘、剪瓷等堆出栩栩如生的平面图案或立体造型,因用以悬灯装饰,又美丽如花,故被称为“灯花”。

泉州地区保留灯花最具代表性且集大成的侨厝,为落成于1949年5月的景胜别墅,系旅菲华侨高祖景建造,位于今石狮市宝盖镇龙穴村,毗邻万寿塔,2019年被公布为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之一。在这幢占地面积1565平方米、主体四层、四周柱廊、房间32间的中西合璧洋楼里,藏有200多朵灯花。其灯花的数量之丰、题材之广、工艺之精,堪称闽南侨厝灯花之最。

景胜别墅的灯花遍布整栋建筑的各处。每层的回廊顶上,每隔约两米就有一朵,不仅正面外廊有,两侧和后方的外廊也都布满灯花。屋内的天花板更为热闹,往往以一朵大灯花居于正中,四角再各衬一朵小灯花,整面天花板上最多能排布9朵灯花。居中的灯花,凤凰齐飞、宫灯中置,四角围着绘有金鱼吐水的灯花。走廊上同样悬挂灯花,或为祈愿水果,或为吉祥花卉,也有瑞兽,亦有天使。居住在宅中,每一天都美不胜收。

回廊上的灯花,以立体灰塑为主,中西合璧,气象万千。有骑马的神仙,有乘坐飞禽的仙女,有驮着钟表的飞翔雄鹰,还有踩着地球的狮子。右侧回廊每隔一个梁柱就有一朵灯花,全部为骑马的各路神仙,每匹马动作不一、神仙表情各异。后门的灯花,则是以鱼为坐骑的神仙;大门左侧的灯花,则是乘坐飞禽的仙女。在这些灯花上,中国戏剧神话人物、西洋飞天玩偶、珍禽猛兽、奇花异草错落排布。

别墅灯花装饰题材之广,自然造成了灯花风貌的多样化。这些灯花彩绘,若以题材分类,可归为三类。

其一为中国传统吉祥图案。蝙蝠谐音“福”、鹿音同“禄”、寿桃寓示“寿”,寓意人生三大幸事。鲤鱼谐音“利”和“余”,金鱼谐音“金玉”,表达金玉满堂和五谷丰登的内涵。菠萝因闽南语发音“旺来”而象征好运。

其二为神话与民间传说。右侧回廊整排的“骑马将军”灯花,与别墅二层大门门柱上镌刻的藏头联“祖逖渡江歌击楫,景迂闭户集成文”形成呼应。上联典出《晋书·祖逖传》,描述晋代奋威将军祖逖中流击楫、誓死收复中原的壮举;下联典故出自北宋文人晁说之崇拜大儒司马光,自号“景迂生”,闭户谢客苦读的故事。高祖景借此勉励子孙:既要有武将报国的气概,也要有文人治学的定力。灯花中的“骑马将军”,正是这一家族训诫的视觉化表达。

其三为西洋文化元素。天使、钟表、雄鹰、地球、卷草花等,都是侨厝主人受南洋建筑装饰风格影响而引入的。灯花中出现“驮着钟表的飞翔雄鹰”这一复合造型:钟表代表着西方现代性的时间观念,雄鹰象征着高瞻远瞩的志向。两者结合,既有中西合璧的审美趣味,也暗含了主人对后代“放眼世界、把握时机”的期许。天使的形象在灯花中与“八仙过海”“观音送子”并列出现,表明华侨对异域文化符号并非被动接受,而是主动将其纳入自己的吉祥体系之中,天使被“本土化”为一种“吉祥的外来使者”。

景胜别墅灯花的深层价值,不只体现于装饰艺术本身,更在于一朵朵灯花背后所承载的华侨家国之情及其所折射的闽南文化精神。高祖景以旅菲华侨身份归闽,建造这座中西合璧的别墅,其目的并非仅仅是安居享乐,而是在这片侨乡大地上重建一套足以凝聚家族、追溯本源的伦理秩序。他邀请泉州文人张鼎将其家族渊源、奋斗历程、人生感悟浓缩创作成四首七言绝句,镌刻在大门两侧作为家训。其中,第三首感慨世事沧桑:“世界风云几变迁,艰危历遍庆安全。归来松菊存三径,满室团圆相庀天。”门楣上“曝麦观书”四字石匾,正是耕读传家理念的集中表达。此种将个人奋斗史升华为家族训诫的用意,是侨商归乡礼制思想的集中表达。

遍布的200多朵灯花则彰显了闽南文化海纳百川的包容气度。细审这些灯花,可见中国吉祥图案、神话传说与西洋元素三者共生并存,既寄托着对传统伦理的坚守,也展示着对异域文化的接纳。在灯花的制作工艺上,采用灰塑、剪瓷雕、彩绘与浮雕等闽南传统手法。灰塑师傅将稻草捣成浆,拌入沙子、海蛎壳灰、石灰,搅拌成“纸筋灰”后,以浮雕和半浮雕的手法现场制作立体造型,再融合剪瓷雕将彩色瓷碗敲碎拼贴成图案,最后以矿物颜料上色。这种工艺“在地性”极强,依赖闽南本地材料与工匠师徒传承体系。华侨在海外积累了财富,接触了西洋建筑样式,甚至直接从南洋进口了钢筋水泥,但在建筑装饰上仍然选择本土工艺。这种“技术接受而文化坚守”的选择,正是侨乡文化精神的核心特质。

对于高祖景这样漂泊海外的华侨而言,家族香火的延续,藏着更为深沉的焦虑。离散经验带来的不仅是地理上的遥隔,更是文化传承上的惶惑:子孙后代能否记住自己的根脉?灯花上的同心圆造型,恰恰以视觉化的方式回应了这一焦虑:象征着家族的代际延续如同水波般永不中断,每一圈波纹即代表一代人,而圆心则是家族的根基与源头。灯花悬于头顶,意味着家族成员在日常起居中不断“仰望”这一象征。这种无意识的重复凝视,实质上是一种文化记忆的再生产机制。

为了使这座闽南侨乡灯花宝库能够最大限度地发挥作用,当务之急是做好现存灯花的系统保护工作。正如厦门百年侨房变身侨批馆、洛江罗溪闽南古大厝变身乡村博物馆的成功实践一般,景胜别墅不应再囿于侨宅民居的单一功能,而应成为集文物保护、学术研究、公共教育于一体的华侨建筑文化博物馆,让悬于穹顶近百年的灯花真正走入当代视野,在闽南侨乡文化遗产的保护与活化利用中探索出一条可资借鉴的学术路径。

(作者单位:福建艺术职业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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