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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版:武夷山下·读海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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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片海的约定

□黄锦萍

风吹过地中海沿岸的堤岸,穿过印度洋的宽洋面,碾过万里浪涛,最终撞在福建的海岸上,和奔涌而出的闽江水裹在了一起。拍岸的涛声听着熟,可堤岸上的人事光景,早已变了模样。

阿拉丁站在福州港江阴港区的码头上,这个半辈子跟船、浪、码头打交道的土耳其商人,总说自己的人生像一条跑远了的船,从黑海边上的小渔湾出发,漂过无数港口,最后稳稳停在了福州港。海的脾气变了,码头的样子新了,脚下这片当初陌生的岸,在30年潮起潮落里,慢慢长成了他心安理得的第二故乡。

很多人听见他的名字就笑,因为电影里演过阿拉丁神灯。阿拉丁一口中文带着异域腔调:我哪里有什么魔法,陪我从少年走到中年的,从来不是神话,而是一片接一片的海,一座接一座的码头,还有在浪涛里摸爬滚打的生存道理。

阿拉丁在黑海边长大。那片海性子烈,浪头砸过来带着股狠劲。天不亮,渔船就突突地破开晨雾往深海钻;傍晚裹着晚霞回来,船舱里堆着渔获,也压着一家人的生计。小时候他爱蹲在码头石阶上,听老渔民讲海上的故事:风暴里怎么死里逃生,码头上怎么讨价还价,陌生人见面怎么试探掂量。

当地有个船老大拍过他肩膀,话沉得像海底的石头:“大海养人,也吃人。出海靠胆,做生意靠脑,别随便掏真心。”这话像块铁,在他心里压了十几年。那时候他认定,天下码头都是一个样,是生存的角斗场,人人精明,处处设防。于是他从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留后路,以为全世界的海,都长着同一张锋利的脸。

直到一脚踩进福建,阿拉丁才愣了:原来海,还能有另一种性子。这里的海不凶,不躁,不压人。浪拍着堤岸,声音软乎乎的,像低声说话。码头上没有老家那种剑拔弩张的劲儿,扛货的工人满头大汗,抬头撞见他这个高鼻深目的外国人,都很友好。

阿拉丁是个实在人,不懂“海洋文化”“文明互鉴”这些大词汇,只懂最朴素的感受:这片海让人踏实,这里的人让人放心。这份踏实,他在土耳其海边没体会过。后来他常跟朋友开玩笑:马尔马拉的海,教我怎么精明地活着;福建的海,教我怎么敞亮做人。

初见福州港的样子,他记到现在。那时候码头很旧,青石板被浪冲得又滑又亮,几艘小货船停在岸边,论吨位还赶不上老家的远洋渔船。工人们在码头和仓库之间来回跑,脚步匆匆,日头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揣着全部启动资金,心里七上八下,带着刻在骨子里的谨慎,一遍遍在心里打鼓:这码头,能撑起我的生意吗?这些人,能信吗?

一晃30多年过去。阿拉丁站在福州港,完全是另一番景象。集装箱码得比楼房高,岸边吊臂灵活转动,万吨巨轮鸣着汽笛驶向远洋,气势一点不输马尔马拉海的大港。江阴港区夜里灯火通明,像浮在海上的不夜城,几十条国际航线从这里出发,连北极航线都从这启航。

也有人跟他聊“一带一路”,聊海洋强国,他听着就憨厚地笑。他只算实在账:30年前,福州到伊斯坦布尔的货船一个月未必有一班,清关要等十几天;现在每周都有班轮,通关快了好几倍。福建的机电、茶叶、工艺品成箱运去土耳其,土耳其的石材、农产品、地毯也源源不断运进来。他的生意从小宗杂货,做到了横跨两国的常态化贸易,航线延伸到地中海十几个港口。

在他眼里,所谓“一带一路”,从来不是地图上的线,也不是报告里的话,而是码头上越来越密的船期,越来越顺的手续,以及各国商人越来越信任的眼神。远隔万里的商人靠着一条船、一批货,把日子过得安稳有底气。是这片海、这里的码头,托住了他这个外乡人,让他从手足无措的新手,一步步站稳脚跟,把生意做稳、做大、做长久。

真正读懂这片海的底气,是在马尾船政博物馆。站在老船模和旧机器跟前,他半天没说话,心里只剩两个字:震撼。他想不到那么落后艰难的年代,这里的人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建船厂、造轮船,硬是在海上挺起腰杆。翻着泛黄的史料,他忽然懂了:福建人对海的心思,不只是讨生活、做生意,还有守护:守岸线,守家园,也守着海上往来的每一份善意。

他曾经带家人到马尾看过《最忆船政》实景演出。百年老车间里灯光亮起来的那一刻,像穿越了一百年。他指着台上铸锤的人影跟儿子说:“他们拼命造船,不是为了欺负人,是为了让海上没有战火,让远方的人能安心做朋友。就像老爸,用船把福建的好东西运到土耳其,再把土耳其的宝贝带到中国。”在阿拉丁心里,海从来不是用来隔开世界的,而是用来连人心的。

他曾带着土耳其同乡去过泉州。一踩上那片土地,他就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开元寺的飞檐和清净寺的石拱门静静立着,阿拉伯风格的石刻和中国传统的木梁挨在一起,像相处了上千年的老友。明永乐年间的那块敕谕碑,字还清晰,说着远方来的客人,不欺、不辱、不歧视。他站在碑前,心里暖乎乎的。原来几百年前,这片海岸就敞开着怀抱,等着带诚意来的异国人。

在泉州博物馆,阿拉丁看见了福船模型,他盯着看了很久。水密隔舱的设计,一个舱漏水,不耽误整艘船,稳得像脚下的地。他想起土耳其的古帆船,船身窄、船帆大,拼的是快和灵,像海里的猎手;而福建的福船,船底宽、船壁厚,讲的是稳和厚,像敦厚的长者。两种船,两种脾气,两种和海相处的智慧,却都走在同一片海上。

那天我和阿拉丁在土耳其餐厅喝下午茶。我问阿拉丁,做了这么久的船舶生意,也得到过福建海洋的滋养,你怎么理解“海洋文化”?

他呷了一口土耳其红茶,笑了:“你们读书人总爱说‘文化’,我一个做外贸生意的老外,哪说得清楚。我就知道,老家的海是抢饭吃的,得拼、得防、得留一手;这边的海是过日子的,能容、能信、能交心。”

他想了想又说:“以前我觉得,海上的规矩就是谁厉害谁说了算。到福建才明白,还有一种规矩,叫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真心来做生意,我就真心待你。就像福船,稳,才能走得远。”

我没接话。阿拉丁在福州的31年时光,就这么在潮起潮落里流走了。当年那个揣着小心思、处处警惕的土耳其青年,如今已成了说话沉稳的中年商人;当年那个举目无亲的异乡客,如今早已成了扎根福建、开口闭口“我们福州”的本地人。他亲眼看着码头从简陋变繁华,城市从安静变兴盛,贸易从微弱变强大,也真切地触摸到福建这片海,他现在把“海纳百川”这句中国成语说得很顺口。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泉州那块古碑。千百年前跑海的人就懂的道理,到今天还在码头上活着。所谓海洋文化,并不是书本里冰冷的定义,分明是一代又一代人,用船舷磨出来、用脚步踩出来、用真心换出来的相处之道。

同款码头,不一样的浪花。海浪还在天天拍岸,日子早就翻了新篇。阿拉丁依然守着这片海,用他自己的方式,爱着这片土地,爱着这里的人。他没有神灯,却有比魔法更金贵的真心。

土耳其有句老话:山不相逢,人相逢。山和山隔着云海望不到头,可海和海始终连在一起,人和人的善意,终究能跨过所有的距离。往后的日子,他还会继续守在这里,做两片海之间的一片船帆。因为他早把家安在福州了。

潮起潮落,往来不息。有些相遇,跨越山海,终成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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