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之行结束时,我拖了一麻袋磹毛回家,熬煮了几大锅,回味着小时候最爱捣鼓的百味果冻饮。这些枯黄如短草的海生藻类,又名草燕、海石花,生在礁岩滩上,以南海产区最佳,也是我的心头好。
南海,在平潭岛之南,有草屿、塘屿两大离岛,隶属南海乡,岛民俗称“南海”。岛之以南,岛中之岛,本就自带神秘色彩。
草屿,古名“半山”,传说有神农传授村民种草治沙之法,荒岛披绿,得名“草屿”。草屿之“屿”,为闽方言的一个特征词,释义为“小岛”。“有船草屿,没船绝屿”,海况不佳时,这里就是一座孤岛。所幸,草屿位置生得好,处在海坛海峡黄金水道上,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见诸历代针路、海图及海域志,为往来船只贴岸航行时航山望海的导航点和补给点。
追问其祖上,多为清乾隆前后从福清东瀚等地陆续迁来,有随军南下的,有避乱辗转多地卜居而来的,也有逐“渔”而至的。草屿的历史,可上溯至新石器时期的壳丘头文化遗迹、青铜时期的黄土仑文化遗迹。山地丘陵地带,近年来考古发掘了大量宋至清代的白瓷、青瓷碎片等。南宋理学家熊禾在诗文别集《勿轩集》记曰:“……询之,则张氏之子名益,字以谦。问其世,则祖居海上之草屿,以儒学显,其积善有自矣。”又闻后坑村的村民前些年从废墟挖出一块石板条。石条正面上有“井桥元符三年五月座”字样,疑似农田灌溉设施。元符三年(1100年),即北宋徽宗登基,朝廷大赦之年。如此看来,最晚在北宋时,草屿已有一定的居住人口和文教基础。
“塘屿”之名,首见于《淳熙三山志》的“海道”篇:“西出屿合于昭灵庙前会迎仙港入海(潮至应天院前)。东南匿、草屿、塘屿。”昭灵庙在福清江兜村,是为数不多从宋代保留至今的海丝航线古迹,而莆田江口镇的迎仙港原为唐宋时期福州至泉州驿道必经之路,过往贡舶蕃客的重要停靠口岸。有宋以来,从福清江兜村到莆田江口镇迎仙港出海,经南日岛、草屿、塘屿,已形成一条成熟的航路。
两宋年间,泉州海上贸易繁盛,是远东水域最大的贸易商港,辐射带动周边郡县,海坛及周边诸岛亦在其列,琉球接贡船频频往返其中,遇风则入岛避泊。近年来的海坛海峡水下考古调查,陆续发现了塘屿西岸的宋元遗址,南面横山群岛海域的宋元沉船,以及东甲岛遗址的晚唐瓷器、宋元遗物、清瓷等,共同见证了这条水道的历史荣光与风险。
回顾明清两代,一边是商品经济活跃,海洋贸易需求旺盛,走私潮暗涌,一边是地处海防前哨的海坛子民饱受倭寇侵扰、朝廷海禁及内迁政策的反复折腾,民生多艰。这段颠沛流离与抗倭自救的历史,形成深刻的集体创伤记忆。至今,岛上仍流传着诸如“草屿李阿石石舂臼砸死倭仔”“齐天大圣显灵吓退倭寇”等民间传说故事。抚平了这段历史的旧疤,这些人与事又成为记忆的一环,转为代代相传的民俗。如塘屿正月初二祭高祖及贴白头联的习俗,相传是百姓为缅怀除夕夜遭“倭仔洗界”的罹难者;今塘屿供奉抗倭义士“林龙江”的三教祠门前,贴的便是“蓝额”丁忧联;草塘两岛“出砖入石”的石厝营造技艺,同样指向倭乱回迁灾民拾残垣断壁重建家园的往事。
烽烟散尽,山海归宁。如今的南海两屿,依旧守着向海而生的传统。男人们以远洋捕捞、海上养殖为主,女人们勤勉持家,做田园、接海、赶海。每到特定的时令,女人们三五成群,趁潮摇舟至岛礁磹尾,或是采挖礁生坛紫菜、耙磹毛,或是取龟足、壳螺、牡蛎……曾经,我以为赶海是“扬帆采石华,挂席拾海月”,带着几分慵懒与惬意,上了岛才知道这一篓鲜腥的来之不易。
南海乡的坛紫菜盛名在外,曾贵为朝廷贡品,“互相传买,勿得窃采”。然,野生坛紫菜的采集作业异常凶险。好菜多迎着风口,长在悬崖险坡上,需以桩钉入石或卡于石缝间,并将绳索打结套于腰,踩着防滑的塑料鞋,小心翼翼地攀岩而下,徒手掏取。草屿的菜磹中就有“棺材滩”“棺材杠滩”“棺材尾滩”,单从“磹”名中,即可窥其凶险,这也是野生坛紫菜价格居高不下的原因之一。
与坛紫菜齐名的“磹毛”海石花,有“海上燕窝”之美名,闽南妇女常慕名到草屿周边采集。每年农历二月,妇女们顶着春寒,结伴搭船找磹,用特制的铁耙,在长有磹毛的礁石上一点一点刮。受限于大小潮汛,每日可作业的窗口期极短,须赶在潮水淹没半干礁前争分夺秒采集,稍不慎便会失足坠海、身陷险境。
潮起潮落,千古如斯。而这片海山,一袋磹毛、一味紫菜,看似寻常海味,背后是芸芸讨海众生相中直面风浪的细碎辛劳,也深藏海岛人向海而生、生生不息的来路与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