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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版:武夷山下·读海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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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网记

□张梅珍

平潭国彩村,三面环山,一面临海。村子不大,石头厝沿着山坡层层叠叠地铺开。海就在村子东边,长江澳的沙滩又宽又平,退潮的时候能走出很远。

今年暑假,应朋友邀请,我带着3岁的儿子到村里玩了一天一夜。

车子沿着一路的风车田,缓慢驶入村里,路面上铺满了渔网,被来往的汽车一遍一遍地碾压。儿子趴在车窗上,小手贴着玻璃,问那是什么。我说是渔网。他又问为什么在地上,我说渔民伯伯要把渔网上黏的贝壳晒掉。从进村到民宿的路上,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些网。

3岁的孩子,对大海的想象还停留在绘本里画的那一片蓝。他不知道,那些摊在地上的网,曾经无数次沉入同一片蓝,被海水浸透,被鱼群撞破,又被一双手一双脚从浪里拖回来。他也不知道,拉网更是历代村民生生不息的生存法则和生活底气。

到达民宿时已是傍晚,民宿老板用平潭话告诉我们,村民们正在“拔缯”,拔是拉,缯是网。我和儿子放下行李,马不停蹄前往海边。20来个村民已经在忙活了,一艘“小舢板”搁在浅水里,船头朝着海,船尾拖着长长的尼龙绳。儿子脱了鞋,赤脚踩在沙子上,跌跌撞撞地往海边跑。他大概以为这是一场游戏。

拉网的渔民们在沙滩上排成两排,腰里扎着宽布带,布带前端有一截小木棍,把木棍往尼龙绳上一旋,布带就扣在了绳子上。然后他们转过身,背对着海,用力蹬着沙子,一步一步地往后拽。儿子站在旁边看,小小的身子仰着,嘴巴微微张着。他大概第一次见到人可以用这样的姿势和一片海“较劲”。

拉网的历史可以追溯到6000年前。考古学家在平潭岛发现壳丘头遗址群,当地先民就以海洋捕捞为主,那时候没有机器,没有尼龙绳,但他们已经有了钓竿和网罟。再到明朝时,村民出海捕鱼摇着橹桨的木船,在海上撒网捕捞,所以叫“摇缯”。后来,木船换成了小舢板,橹桨换成了尼龙绳,但“拔缯”这个名字在一代代渔民的口耳相传下,留了下来。

6000年了,海还是那片海,人换了一代又一代,拉网的姿势却没有变过——背对着海,一步一步往后拽。

儿子忽然挣脱我的手,跑到绳子旁边,伸出小手去够那根粗壮的尼龙绳。他当然拉不动,但不肯松手,小脸憋得通红,两只脚在沙子里使劲往后蹬。一个渔民看见了,笑起来轻轻把绳子往他那边带了带。儿子踉跄了两步,以为自己真的出了力,高兴得又叫又跳。

网慢慢地上来了。先是网口露出水面,接着是网身,鼓鼓囊囊的,沉甸甸地拖着水。几个渔民加快了速度,喊着号子,脚下的沙子被蹬出一道道深沟。网彻底拖上沙滩的时候,网兜里银闪闪一片,小鱼小虾都在鲜活地蹦跳。

儿子蹲在网边,默默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小黄鱼的背,鱼一甩尾巴,溅了他一脸海水。他愣了一秒,然后抹着脸大笑起来。一个好心的渔民送了好几条小鱼,让儿子带回去。

回到民宿时,老板的母亲看着儿子丰收归来,不禁唱起撒网喜歌,“一网金,二网银,三网打个聚宝盆,四网打个铜罗群,五网拉个蚶螺满,六网虾蟹满仓盛,网网船只都不空哟,满船载着返家门,娘娘保佑好收成,来年为娘娘修庙镀金身”。

确实,渔网就是当地财富的象征。这几年,石头还是那些石头,瓦还是那些瓦,但村里的变化肉眼可见。村道两旁,不少石头厝被改造成民宿,门口摆着咖啡桌,挂着文艺的招牌,海面上成片的白色渔排并联,还有不少帆船出海,更有沙滩摩托等各类娱乐项目,吸引各地游客前来游玩。

变化太大了。但有些东西没变。

村道上的渔网,晒干了,收回去,第二天又会沉进海里,拉网的姿势也和几百年前一样,但拉网的人不一样了——他们的孩子不再只有“接绳子”这一条路可走。他们可以进城,可以开民宿,还可以坐在咖啡店里看海。石头厝还是那些石头厝,但每一个石头缝里,都长出了新的可能。

第二天离开时又近傍晚,车子驶上环岛路,看着后视镜里石头厝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暮色里。儿子在后座睡着了,嘴角挂着一点笑。他不知道,自己参与了一场延续了6000年的仪式,但他知道那片海,知道海浪扑在脚上的凉,知道鱼尾巴甩在脸上的痒,知道绳子勒在手心的疼。这就够了。有些记忆,不在脑子里,在身体里。就像那些渔民,他们不需要记住“拔缯”这个词——他们的腰、他们的背、他们的脚,全都记得。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又会有新的游客到来,又会有新的孩子蹲在沙滩上看海。他们会拉网,会大笑,而国彩村,还是那个国彩村——有海,有网,有石头厝,和一群正在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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