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习近平总书记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表演讲时指出：“文明因交流而多彩，文明因互鉴而丰富。文明交流互鉴，是推动人类文明进步和世界和平发展的重要动力。……明末清初，中国人积极学习现代科技知识，欧洲的天文学、医学、数学、几何学、地理学知识纷纷传入中国，开阔中国人的知识视野。之后，中外文明交流互鉴更是频繁展开，这其中有冲突、矛盾、疑惑、拒绝，但更多是学习、消化、融合、创新。”宋明理学特别是其中的朱熹哲学，自宋朝至明清一直是中国官方哲学的代表。在西学东渐和中学西传的文明对话中，朱熹哲学发挥了重要作用，成为文明交流互鉴的一个典型案例。
西方早期传教士来华传教，促进了西学东渐和中学西传。利玛窦、艾儒略、汤若望、南怀仁等天主教传教士带来西方近代自然科学，特别是天文、历法、数学等知识，于是在中国就产生了西方天文历法和中国原有历法孰优孰劣之争。清朝康熙年间，在思想文化领域也产生了“礼仪之争”，即如何看待中国人的祭祖、敬天、敬孔，中国的“天”和“理”是否就是西方的上帝、天主等宗教仪式的争论。争论的一方是较早来中国传教的耶稣会士，另一方是较晚来中国传教的巴黎外方传教会，前者认为朱熹哲学是有神论，“理”就是上帝、天主；后者认为朱熹哲学是无神论，并按照罗马教皇的敕令，禁止中国的天主教徒参加祭祖、祭天等活动。康熙皇帝知道这个情况之后，下令将那些不懂中国思想而胡乱干扰中国礼俗的传教士逮捕、监禁并驱逐出境。
有一个名叫阿尔蒂斯·德·利阿纳（中文名字叫梁宏仁）的巴黎外方传教会的传教士，在中国居住多年，并参加了同耶稣会士的这场争论。他在康熙皇帝下令逮捕他们之前就返回巴黎。他和当时法国著名哲学家马勒伯朗士是好朋友，他向马勒伯朗士介绍了朱熹哲学，并多次恳求马勒伯朗士写一部小册子来批驳朱熹哲学特别是“理”这一概念的无神论的错误，来帮助他们在中国传教。应他的恳求，马勒伯朗士写了《一个基督教哲学家和一个中国哲学家的对话——论上帝的存在和本性》（以下简称《对话》）一书，并于1708年出版。该书认为：朱熹的“理”的概念和马勒伯朗士的“神”的概念很类似，应该剥去“理”的全部无神论的外壳，使它和“神”的概念相一致。该书出版后立即遭到耶稣会士的批评，他们认为《对话》一书中的“理”和中国人本来的“理”是不一致的，理解上有偏差。尽管耶稣会士们反对巴黎外方传教会派的观点，认为朱熹哲学是有神论，但他们的理解也是不对的。耶稣会士们对中国哲学充满着神学的崇拜，相信中国人有一个纯粹的神的观念；而巴黎外方传教会的传教士们则相信，中国人的书中只包含着无神论和迷信。他们之间的争论，一方面把朱熹哲学介绍到欧洲哲学界，但另一方面，他们又都误解了朱熹哲学。这种冲突、矛盾、疑惑甚至是误读、误解，在文明交流互鉴中是常见的现象。
从18世纪初开始，大量关于中国的书籍在欧洲出版，形成了“中学西传”的局面。中国辉煌灿烂的文化和儒家思想成为启蒙运动重要的思想来源，受到许多著名思想家、哲学家、文学家的追捧，例如法国的伏尔泰非常推崇中国文化，还将中国戏剧《赵氏孤儿》改编，在巴黎上演；德国的莱布尼兹对《易经》中的思想也十分赞赏，还写了《致德雷蒙先生的信：论中国哲学》。1894年，勒葛尔将《朱子全书》的第49卷的一半翻译成法文；1923年，布鲁斯将《朱子全书》的第42~48卷翻译成英文。为了使西方人更好地理解朱熹哲学，给他们展示出朱熹“理”的概念的正确含义，并指出马勒伯朗士以及西方传教士们的错误，中国人庞景仁先生在巴黎大学撰写的博士论文《马勒伯朗士的“神”的观念和朱熹的“理”的观念》，把马勒伯朗士的哲学和朱熹的哲学进行了比较研究，并且完整地将《朱子全书》第49卷翻译成法语，作为论文的附录，1942年在巴黎让·弗兰哲学书局正式出版。1985年庞景仁先生去世后，冯俊将这本书从法语翻译成中文，2005年在庞先生逝世20周年时，商务印书馆出版了这个译本。
朱熹哲学的国际传播给了我们以下几点启示：
一是在文明交流互鉴中要坚守文化主体性。我们要开眼看世界，学习和借鉴人类文明的一切优秀和有益的成果，但是不能丢了我们自己的文化主体性。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我们的根脉，我们要守好这个根脉，文化主体性是文化自信的坚实根基。
二是在文明交流互鉴中要承认文明是多样的、平等的。文明因为多样才使交流互鉴成为必要，人类文明因平等才有交流互鉴的前提。“各种人类文明在价值上是平等的，都各有千秋，也各有不足。世界上不存在十全十美的文明，也不存在一无是处的文明，文明没有高低、优劣之分。”法国传教士和法国哲学家对朱熹哲学的批评和指责，是因为他们不理解文明的多样性，对于异域文明没有平等和尊重的精神。不同文明、不同文化、不同哲学之间，要“相互交流、相互学习、相互借鉴，而不应该相互隔膜、相互排斥、相互取代，这样世界文明之园才能万紫千红、生机盎然”。
三是在文明交流互鉴中要学会开放包容。“文明是包容的，人类文明因包容才有交流互鉴的动力。”2023年3月，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国共产党与世界政党高层对话会上发出了“全球文明倡议”，倡导尊重世界文明多样性，“坚持文明平等、互鉴、对话、包容，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阂、文明互鉴超越文明冲突、文明包容超越文明优越”。西方人不能简单地用他们的哲学否定中国哲学，中国人也不能简单用中国哲学否定西方人的哲学，要学会理解对方、包容对方。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一切文明成果都值得尊重，都要珍惜。
四是在文明交流互鉴中要提炼展示中华文明的精神标识和文化精髓，加快构建中国话语和中国叙事体系，增强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我们要讲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故事，继续做好朱熹哲学的研究和国际传播，更重要的是我们要讲好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时代和中国式现代化的故事，讲好中国故事、传播好中国声音，展现可信、可爱、可敬的中国形象。我们要进一步学好用好习近平文化思想，以习近平文化思想为指引开展朱熹哲学的研究，进一步推动文明的交流互鉴，为弘扬全人类共同价值、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作出贡献。
（作者为原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副主任、中共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原院务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