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学主体是理学,但体现出生态学的智慧。朱子生态学纲要包括三个方面:生生之源的生态发生学、万物并育的生态观、生态与心态协同发展。生态发生学是追溯生态产生的源头,也就是作为生生之源的仁,这相当于朱子生态学之体。生生之源展开为万物并育,也就是生物多样性的生态观,这相当于朱子生态学之用。由体即用,生生之源生发出万物并育;以用返体,万物并育根源于生生之源。体用关系构成朱子生态学的骨架。在此基础上,结合朱子理学对人的心态调适与治愈,心态与生态协同,自然环境与人的内在精神相互辉映,服务于美丽中国建设。
一、生生之源的生态发生学
仁是儒学的核心概念,朱子学亦是以仁为核心展开,这也涵摄朱子的生态学。
第一,仁为生生之源。生态得以产生的根源在于生生,朱子的生态学不仅关注生态,而且追根溯源,探寻生生之源。“天地以生物为心者也”,天地自然以生发万物为使命,“万物盈乎两间,生生不穷”。天地之间充满万物,万物都是天地创造,万物展现出天地生生的精神。生生是生态产生与维系的基础,“人物所以生生不穷者,以其生也。才不生,便干枯死了。这个是统论一个仁之体”。从生生的正反两方面诠释仁:能生生,现有的生命能够延续,新的生命能够不断被创造,以此展现天地生物之心,这便是仁之体在发挥作用;反之,不能生生,现有的生命被终止,新生命不再被创造,天地之心熄灭,生命走向死亡,这便是不仁。综合两方面诠释,仁与生生可以相互定义:以生生定义仁,“只天地生这物时便有个仁,它只知生而已”;以仁定义生生,“仁者,天地生物之心”。 朱子的仁学指向生生的根源,一切被创生者都是仁的体现,地球是充满生机的地球,宇宙是充满生机的宇宙。在此思想指导下,朱子生态学的当代价值在于凸显此生、涵育此生、调动此生。这要求我们“像对待生命一样对待生态环境”,以此促使人与生物的和谐关系。
第二,生生中体现德性伦理。朱子的生态学并不是纯粹的自然主义,而是关联着德性伦理。“‘天地之大德曰生’,人受天地之气而生,故此心必仁,仁则生矣。”生是天地的德性,人作为天地创生的产物,天生禀赋有天地之德,也就是仁。仁人参赞宇宙的化育流行,与生态共生。仁亦体现出生的节奏,“仁是个生底意思,如四时之有春”“仁自是个和柔底物事。譬如物之初生,自较和柔;及至夏间长茂,方始稍坚硬;秋则收结成实,冬则敛藏。然四时生气无不该贯”。这是以植物比喻仁的生生节奏,生有柔有刚,有发有藏,体现出元亨利贞的天德。“盖天地之心,其德有四,而元无不统。”元统元亨利贞四德,相当于春统四时、仁统仁义礼智,以此凸显生生之仁的首要地位。“天之生物,便有春夏秋冬,阴阳刚柔,元亨利贞。以气言,则春夏秋冬;以德言,则元亨利贞。在人则为仁义礼智,是个坯朴里便有这底。”元亨利贞映射到人德,便是仁义礼智,元亨利贞映射到天道,便是春夏秋冬,四时的生气表现为元亨利贞;以此对应,“人只是此仁义礼智四种心。如春夏秋冬,千头万绪,只是此四种心发出来”。由此构建出天德、天道、人德的映射结构。这是一分为四、四元循环、一统四元的结构,在这个结构中,生意贯彻其中。以生意贯通元亨利贞,春夏秋冬表现为不同的生生状态,对应于道德伦理的仁义礼智。
第三,以仁爱关照万物。朱子主张仁是心之德、爱之理,人通过仁的心之德与爱之理建构起和谐的生态关系,生物被人的道德伦理所关照。“若于此处认得‘仁’字,即不妨与天地万物同体。”仁心之德总摄贯通,无所不备,由此,个人独自一体通过仁敞开到宇宙万物,并与地球上的生命建立起联系,关爱万物,也就是从个体的小我跃进到宇宙的大我。在仁的心之德与爱之理的作用下,整个生态系统成为仁者的关爱对象,仁者从而承担起维护生态的道德义务。以仁的心之德与爱之理维护生生体现天地之心,其中涉及保护水源、土地、空气等生物创生的必要资源。这里需要注意,朱子以道德伦理作为关照万物的原则,不是无差别扩展到万物一体的兼爱。朱子认为,人与动物虽同是自然中的生命,但属于不同种类;人虽然有对动物的自然同情,但人与人的关系却比人与动物的关系更进一步。这种仁爱秩序有别于兼爱的伦理学,既有仁爱关照万物的智慧,又对于关爱分出优先等级;在道德实践上,既爱护生物,又注重人的价值,对于自然生物取之有道、用之有度。
二、万物并育的生物多样性生态观
朱子认为,“天覆地载,万物并育于其间而不相害”。其现代表达意义是不同生物共同生存繁盛,不相互伤害,各种生物在其生存空间中自由生存,以此避免以人类为中心,侵扰或伤害生物的生存,这相当于现代社会的生物多样性理论。朱子生态学的生物多样性理论主要包括从生生之源讲生物流行、从仁的成己讲成物、对于生物不测保持敬畏等。
第一,从生生之源讲生物流行。万物并育基于生生之源的生态发生学,人与其他生物同根同源,所有生物都是天地造化的产物。万物在天地中生育繁盛,共同体现中和原则。人与自然是共生关系,对自然的伤害最终会伤及人类自身。基于人与其他生物的同根同源,人伤害或灭绝其他生物相当于手足相残,应该避免。天地生生的根源是仁的体现,维系天地生生,保持生生的延续,能够可持续发展,便是仁,便是仁者之所为;反之,斩断生生流行,发展不可持续,便是不仁。这与可持续发展的共生平衡理念一致,由此显示出朱子生态学与当代生态学的一致理念。
第二,仁不只是满足一己之仁,而应向万物敞开,从成己拓展到成物。仁与诚互通,《中庸》说,“诚者自成也”,“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诚者不仅要诚己,还要诚物。人与其他的天地创造物都依循生态学创生伦理道德的最高准则——至诚,《中庸》说,“至诚无息”,“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朱子注释:“诚故不息,而生物之多,有莫知其所以然者。”这表现出人文主义创生的底色。
第三,人应对生物及其多样性生成保持敬畏。由于生生之源的盛大,生物多样性的数量难以预测,地球上的生物群落和大型生态系统的边界实际很难划定,基于微生物等生物的多样与难以估测,人更应对天地山水的生态心存敬畏,在敬畏中欣赏自然的生成,涵养大山大河大江的生态,为生物多样性的繁盛奠定基础。
综上,生生之源与万物并育是体用、源流关系。朱子生态学不仅注重生物多样性的发用,更注重生生之源的涵育;生生之源亦不是孤悬的本体,而是必然由体向用表达,也就是以源即流,成就万物并育。
三、生态与心态协同发展
朱子生态学的重要特色还体现在生态与心态的协同发展,结合环境生态与文化心态的国家战略,朱子生态学有望在建设美丽中国的宏大事业中发挥重要作用。
第一,朱子生态与心态学说具有一致结构,可协同发展,实现生态生活与心灵境界相统一,“一草一木,皆天地和平之气”。以体达用,从源到流,由根本润沃到枝叶,这种重视体、源、根本的思想也体现在朱子的心态理论上。从仁学来看,仁体要成长展开,必须扎根深深,汲取丰富的营养,根深才能树茂,展现“春容晔敷”的生意盎然;同理,人的良好心态亦须涵养,在涵养中展现心的精彩。从时间场域而言,朱子之学与现代社会相隔近千年,其存理遏欲学说仍是现代心态理论的重要资源,尤其是节制人的过度欲望,如为满足一己之利戕害珍稀生物、竭泽而渔导致生态破坏。从空间场域而言,朱子的生活场域至今仍是优良的生态涵养地,这有利于以良好的生态促进心态的养育,服务于国家的文化战略。良好的生态激发出朱子对于自然的热爱,生物多样性的环境有助于心态养育;在景色美好时,朱子放下读书,融入自然,切实感受生生之意,“川原红绿一时新,暮雨朝晴更可人。书册埋头无了日,不如抛却去寻春”。
第二,根据环境生态与文化心态的国家战略的需要,朱子生态与心态学说可以在服务国家战略需要中焕发生机。中国社会在不同发展阶段的矛盾需要有相应的解决方案,生态理论的探索与完善可以促进经济发展与保护自然环境相互协调,建设美丽中国。“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用于指导解决生态问题,改变盲目破坏生态推动经济增长的模式,发挥生态本身的经济效益。将中国的生态理念向全球推广,通过签署、倡导生物多样性国际公约等,向全球分享中国保护生态与经济发展的智慧,为世界生态的保护树立典范。文化养心志、育情操是为解决心态问题,维护心灵纯净的“绿水青山”:通过养人心志,使人志向坚定,精神世界纯净,可以避免有害思想对人的精神世界污染侵蚀;通过文化养心志、育情操,内在精神丰盈,可以更好实现人的全面发展。人的全面发展是社会发展的终极目标,文化养心志、育情操是实现人的全面发展的重要路径。文化心态理论已成为“十五五”期间繁荣发展社会主义文化的重要指导思想,用以指导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指出:“统筹推进城乡精神文明建设,发挥文化养心志、育情操的作用,涵养全民族昂扬奋发的精神气质。”朱子生态与心态学说可作为国家战略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思想资源,在新时代焕发生命力。
第三,朱子生态与心态学说不能仅停留在抽象的理论,更重要的是落地实践。为加强生物多样性保护,我国正加快构建以国家公园为主体的自然保护地体系,逐步把自然生态系统最重要、自然景观最独特、自然遗产最精华、生物多样性最富集的区域纳入国家公园体系。良好的九曲溪生态与心态养育相辉映,可以在文化旅游中发挥养心志、育情操的作用。武夷山国家公园已设立,在此基础上,结合武夷山的朱子文化特色,推进落实建设美丽中国的国家战略,带动福建省生态、文化、经济、旅游协同发展。
(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