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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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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戏千面,活水何来

——评两本关于莆仙戏的著作

□杨健民

案头放着两本书:一本是陈支平主编的《戏剧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以莆仙戏为中心的学术研究》,一本是张丽娟的《莆仙戏交流史》。两本书同以莆仙戏为对象,却像从同一口古井里打出的两桶水:一桶用来浇文化之田,谈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根脉与教化;一桶用来照流动之河,看一个古老剧种如何在与四方声腔的碰撞中不断重生。合而读之,莆仙戏不再是博物馆里“宋元南戏活化石”的静态标本,而是一条仍在兴化平原、闽江流域、粤东海岸、南洋埠头吐纳奔流的活水。

莆仙戏常被一句话概括为:“源于唐,成于宋,盛于明清,保留宋元南戏遗存,拥有五千余传统剧目、千余曲牌、数百套锣鼓经,2006年入列首批国家级非遗。”这句话没有错,却容易把研究僵化:仿佛只要证明它“古”,价值就存在。陈支平主编的这本书,反手把问题扭到“继承”上。全书分“莆仙戏的文化意义”“莆仙戏的文化诠释”“戏内戏外 美美与共”三章,从乡村文化振兴、传统教化、家国情怀、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一路谈到《春草闯堂》的官场批判、《踏伞行》的唯美追求,再延伸到歌仔戏、高甲戏、闽剧、数字传播与戏曲档案。它要回答的不是“莆仙戏有多古”,而是“古人留下的戏,怎样继续活进今人的伦理生活与精神世界”。

张丽娟的《莆仙戏交流史》则另辟蹊径,她不满足于把莆仙戏当南戏研究的旁证,而是把它还原为具有主体性的“文化交流体”:弋阳腔怎样入闽,梨园戏三派(小梨园、上路、下南)与莆仙戏亲疏各异,潮剧受兴化腔辐射如何成形,闽剧、京剧与莆仙戏在近现代如何双向移植,傀儡戏又怎样既供给出程式又被成熟后的莆仙戏挤回仪式场域?书的核心命题很锋利——莆仙戏的“古”,不是因封闭而得救,恰是因持续交流而存活。于是这两本书形成了一组呼应:一是重“守正阐释”,一是重“流动生成”;一是把莆仙戏放进中华文化大脉络里证其“所以然”,一是把莆仙戏放进剧种关系网里察其“何以能”。

“基层中国的意义装置”:陈著的文化阐释路径

陈支平擅治明清史、社会经济史、闽台区域史,他主编此书最可贵之处,不是把戏曲当作纯文学或纯艺术,而是当作“基层中国的意义装置”。书中“乡村文化振兴与地方戏剧的文化思考”“中国传统教化与莆仙戏的社会教化功能”等章节,接续的是中国史学“礼失求诸野”的老传统:庙会、酬神、宗族宴戏、村际对台,从来不是闲娱,而是乡约、伦常、神判、面子与秩序再生产的现场。这一点极为重要。过去谈“戏曲继承传统文化”,常变成摘几句台词讲仁义礼智信,这本书则把传承落回到社会功能:妈祖戏不只是海洋信仰的抒情,妈祖也是和平之神、亲情之神与跨境移民的精神锚点;《四郎探母》在兴化方言里唱出“探母”,它所被读到的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并不是硬贴政治标签,而是指出了地方戏曲如何处理“忠孝难两全”的普遍人性困局。比如《江春霖》《陈文龙》这些戏写乡贤、写孤忠,就是把区域史的人物接回中华士人精神的纵轴。

更难得的是,陈著不只对莆仙戏“单向表扬”。书中谈《春草闯堂》对官本位与官僚逻辑的讽刺,谈《乾佑山天书》折射北宋政治生态,谈新编高甲戏《洪承畴》里“人物光晕的折断”,都显示出:优秀传统文化不是拿旧戏装新词,而是让古典叙事与当代价值发生碰撞。莆仙戏的“闽派”新编传统,从陈仁鉴的《团圆之后》到郑怀兴的《新亭泪》,再到周长赋的《踏伞行》,在书里被读成一条“以地方腔写天下事”的线索:方言越窄,人性越宽;程式越古,现代反思越锐。当然,作为论文集,此书有“宽”的代价:三章之间体例不一,有的重考据,有的重阐释,有的近访谈与传承笔记。但这恰也像地方戏本身——不是单一声腔纯净流出,而是老艺人、高校学者、剧团编剧、数字传播者共同添柴。它的学理贡献不在某条铁证,而在把“莆仙戏研究”从剧种志升格为“中华传统文化基层传承机制”的研究。

“由内而外的关系考古”:张著的交流史视野

若说陈著是“自上而下”的文化阐释,张著就是“由内而外”的关系考古。《莆仙戏交流史》最见功力的,是先破“活化石幻觉”。活化石叙事的陷阱正在于此:看似不可触碰,实则一碰就僵、一碰就死。张丽娟用剧目比对、声腔溯源、手抄本校勘、老艺人田野访谈证明:莆仙戏从来没“不动”。明代弋阳腔入闽,它吸滚唱、吸锣鼓帮腔;与梨园戏交流,不是泛泛“闽南闽中一家亲”,而是小梨园通、下南近、上路远——这种细微分疏,比“同源”二字更具历史价值。莆仙戏与潮剧的关系,先把粤东沿海的南戏遗脉连成一张网;到了近现代,莆仙戏又学闽剧、京剧的灯光、行头、调度。新中国成立后创作的《春草闯堂》《团圆之后》,反而又被京、沪、闽各个剧种反向移植,交流方向掉了头,剧种的主体性则显得更加明晰。

该书有个很新的史学判断:地方剧种的“原态”不是零交流状态,而是“反复交流后仍能回收为兴化腔”的能力。张丽娟借助地理、信仰、戏班、侨乡、方言5个维度说明:背山面海的莆田,既不是纯内陆宗族社会,也不是纯港口商埠;兴化人出海、赶圩、迎神、修谱、建庙,每一步都带着戏班走。戏因此不是“被保护的非遗”,而是“被使用的关系媒介”。书中对傀儡戏的处置尤见功力:一般研究把“傀儡介”当表演来源一笔带过;张著却把它写成了一部共生史:木偶给人戏以身段母题,人戏长大后又把木偶挤进仪式角落,仪式再反过来为人戏提供题材。这种“互相喂养也互相吞并”的写法,比单向影响说更接近中国戏曲的真实生态——南戏本来就是百戏、傀儡、讲唱、里巷歌哭搅在一起的长出物。

青年学者写大题目,难免“古今一锅”:把宋明声腔交流、20世纪50年代戏曲改进、当代数字传播放在同一“交流史”里,若不辨析市场自发、艺人自为、政府文艺政策、学院编剧几套逻辑的差异,规律就容易写得过于简单。骆婧的序里已提到:明清到当代,文化生态发生质变,不能把梨园戏与京剧放在同一条起跑线。这是此书最该被读者带着警惕去读的地方——但也正因它敢于打通古今,才把“交流史”从戏曲史的附庸拽回到地域文化史的主桌上来。

两书互读:地方戏的生命密码

单独来看,陈著像“为什么值得传”,张著像“它靠什么传下来”,把两本书叠在一起,就会浮出一个新的轮廓:地方剧种的生命力等于文化可阐释性加上交流可生成性。没有陈支平那一层,莆仙戏的交流只是声腔搬运:谁抄谁的本子、谁改谁的唱腔。有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阐释这一层,才知道为何兴化人肯把目连唱进丧祭、把妈祖唱进开渔、把陈文龙江春霖唱进学堂——因为戏在替一个方言社群回答“我们是谁、该信什么、怎样做人才像兴化人”。没有张丽娟那一层,文化阐释又容易变成书房里的升华:好像只要读懂文本,剧种就自然永生。有了“交流史”,才看见文本后面是戏班跑码头、商帮捐戏金、侨批带戏单、闽粤戏仔换班口、京剧导演进莆田改灯光。非遗不是“遗产”二字能涵盖的东西,它是持续不断的进出账。

这也给福建地方戏曲研究提供了一个启示:闽剧、莆仙戏、高甲戏、梨园戏、芗剧、汉剧、潮剧之间,从来不是“各自申报非遗”的行政边界,而是一张闽南—兴化—福州—潮汕—东南亚的声腔交流网。陈著末章已伸向歌仔戏、高甲戏、闽剧、关帝信俗仪式,张著则把这张网拆成边与节点。我想,下一步或许可以以“福建沿海戏曲共同体”为对象,写一部既懂朱子礼学又懂戏班的戏曲社会史。

当代戏曲文化有特殊的底料:有乡音,有戏文,有学理,还有当代焦虑。莆仙戏今天的问题,不是没人知道它古,而是年轻人觉得“古似乎与我无关”。陈著把《踏伞行》的“唯美与纯洁”读出了古典情感教育,把数字人文与海外传播单列成题,这是在告诉读者:继承不是把老人请回戏台,而是让古典情感结构在直播、短视频、法语字幕里重新长一遍。张著则用“交流”破除“封闭”:一个剧种如果只靠保护令存活,那是标本;一个剧种倘若还在借别人,也被别人借,那才是活的传统。对福建而言,从莆田木兰溪到泉州晋江、漳州九龙江、福州闽江口,哪一处不是“本地腔+外来声+海洋风”糅出来的?所以读罢两本书,掩卷之际,我不禁想起一句莆仙戏老戏谚的反写:从前说“兴化戏,土到底”,现在该说“土到底,才能通到天”。土,是兴化方言、傀儡身段、锣鼓经、酬神簿;通,是南戏遗响接续宋明理学、接续海洋信仰、接续民族共同体、接续世界剧场。

读完这两本书,我倒觉得“莆仙戏”三个字该被读成一种方法。它提示我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不是立在高处的一个概念,而是乡野戏台上“抽簪脱袴满城忙”的肉身集聚;不是纯净水源的封存,而是兴化腔与弋阳、梨园、潮剧、闽剧、京剧彼此借火后的余温;不在于“最古”,而在于千年后仍有人愿意为一段梁州序、一套锣鼓经、一出一抬轿的蹀步,把日子重新安排给戏。陈支平主编之书,重“文脉何以不断”;张丽娟之作,重“剧种何以能变”。文脉不断,靠的是价值还能被讲出来;剧种能变,靠的是边界还敢被打开来。二者之间,正是地方戏在当代最真实的生存姿态:一只脚立在唐宋,一只脚迈向云端;嘴里唱兴化腔,肩上扛的却是整个中华戏曲如何继续活下去的疑问。戏台一盏灯,照见的不只是生旦净末丑,也是福建、中国、海洋与乡土如何在一出戏里和解。两本书一守一攻,合起来,才算把这方水土上的戏与文读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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