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南地处鹫峰山脉中段,群山连绵,全县平均海拔830米,素有“八闽顶冠”之说。四坪村便藏在这层层山峦间,青山环绕,云雾缭绕。
2019年秋末,我第一次进村,600年的古村差不多空了,杂草掩路,老屋破败,留下守村的只有10多位老人,戏称“十八老汉护古村”。今春再访四坪,村子换了样:老厝修葺一新,沿溪冒出咖啡馆、精酿啤酒屋、陶艺馆和书吧。20多岁的祈国艳在认租的老屋里住下,一边酿酒一边过日子。乡村振兴加快推进,四坪常住人口从10余人回升到280人,其中“新村民”近40人。数字技术推广的“云四坪”“云村民”品牌,也引来不少山外游客。柿子红了的季节,村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一方山水,能唤回一个村落的生机。四坪村从凋敝的“四坪”变为活力涌动的“柿坪”,这背后的道理并不复杂:好山好水不会真正沉寂,愿意留在乡土上用心经营的人,最终会与这片土地彼此成就,一起走向和美的日子。
再访四坪,忽然想到一个词:四频。坪,是平地,是地理;频,是频率,是共振。四坪村的蜕变,恰好印证了乡村振兴需要的产业、科技、文化、生态等四个频率。
柿子不再烂在枝头,而是酿成酒、做成醋、挂上网店,一产接“二”连“三”,古老的土地跳起现代经济的节拍。小曾是厦门一家精酿厂牌的主理人,2021年来到四坪,被漫山柿子树打动,租下一栋古厝改建为柿子精酿工坊。他利用当地富硒柿子开发出“柿柿如意”果酒和柿子醋饮料,年销售额突破百万元,还带动周边农户按标准采收柿子,解决了以往柿子烂在树上的难题。新村民带来的不仅是技术和资本,更是把山里的土特产变成有品牌、有故事的现代商品。一罐柿子酒,酿出的是城乡要素流动的甜头。
老村民守得住根,新村民带得进流,数字村民连得上云。不同年龄、不同背景的人,在同一片山水间找到了相同的归属感。2022年,四坪村联合中国美术学院推出“云村民”数字身份系统,曾女士作为首位“云村民”线上认养了一棵老柿树,通过小程序远程浇水、施肥,柿子成熟后快递到家。这种“远程认养+线下体验”的模式吸引了2000多名“云村民”参与,为村集体增收近30万元。数字化让乡村突破了地理边界,城里人哪怕不驻村也能成为乡村的“利益相关者”。云上种树,线下收果,四坪用一根网线连起了远方的牵挂与山里的生计。
油画、酿酒、陶艺、古建修复,这些艺术形式与乡土气息在这里交汇,倒也不显得违和,反而有种不寡淡的田园味道。林先生团队从2015年起,秉持“人人都是艺术家”的理念,在屏南龙潭、四坪等村开展油画公益教学,教留守老人和妇女拿起画笔。70多岁的陈阿婆过去从未握过画笔,如今却能画出色彩浓烈的山野花鸟。他们的作品挂在村里的美术馆和线上平台售卖,在为家庭增收的同时,也给古村添了艺术氛围。乡村振兴最深沉的力量,是唤醒村民内心的自信与创造力。一把画笔不仅画出美景,更画出了留守者“我也能行”的底气。
黄墙黛瓦还在,青山绿水也还在。发展步伐加快,却没有以牺牲自然为代价,这本身就体现了可持续发展的要义。从“空心村”到“和美乡村”,生态振兴要做的,不只是把人留住,还要吸引新的人进来,甚至让乡村与云端连接起来。四坪的实践说明,好的生态本身就是创业的土壤,每个人都有可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关键在于有没有那扇打开的门。
人们常说,坪是根脉,频是翅膀。但如果把“四坪”改成“四频”,看到的就不只是词语替换,而是一种文化观念的调整:传统与现代并不冲突,反而可以在和鸣中各归其位。中国乡村正以文化为魂、数字为骨,尝试书写“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新章节。这样的变化,最终或许会让每一寸土地都成为故事的起点,让每一次连接都触及人心。 从“四坪”到“四频”,一字之变,变的是和美乡村的同频共振。当四股频率合成一股,这座深山古村就不再是地图上沉默的一点,而成为鲜活的声源——向世界发出自己的乡村振兴之声。
莫道山深无客至,云端自有踏歌人。从“四坪”到“四频”,表面看是物理空间的更新迭代,往深里说则是文明维度的拓宽。过去“坪”是山间平地,如今“频”是万象汇流。乡村振兴从安身立命走向万物互联,这种跨越,可以说是数字中国扎根乡土之后生发出的诗意实践——让阡陌炊烟接上云上星辰,也让古老乡愁焕发出面向未来的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