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0月19日,鲁迅在上海辞世。
当晚,郁达夫在福州南台一间饭馆吃饭。席间,一日本记者告知鲁迅病故的消息。
“真是晴天的霹雳!”郁达夫当即委托上海《申报》电唁许广平:“上海申报转景宋女士:骤闻鲁迅噩耗,未敢置信,万请节哀,余事面谈。”
次日一早,郁达夫即“匆匆跳上了开往上海的轮船”。这条航线,他走过多次。1936年春节后,他正是从杭州坐车到上海,再乘船到福州,出任福建省政府参议兼公报室主任。此次航船,方向相反,心情全然不同。万千思绪,化为题词“鲁迅虽死,精神与我中华民族永在”。
22日上午10时,郁达夫着黑色马褂接受采访,称特地赶来参加鲁迅先生的殡仪,认为“虽然鲁迅先生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但他正有着一颗活跃的年青人的心……”,并称“当我在福州时,已在通信中约好,我和他一道到日本去。他预备在日本休养些时,谁知他却死了”。
下午,郁达夫到万国殡仪馆参加鲁迅葬礼,以扶棺者身份为其送行。
24日,郁达夫饱蘸哀痛写下《怀鲁迅》,称丧仪上“遇见的只是真诚的脸,热烈的脸,悲愤的脸,和千千万万将要破裂似的青年男女的心肺与紧捏的拳头”。
他无比沉郁地抒发切肤之痛:“这不是寻常的丧葬,这也不是沉郁的悲哀,这正像是大地震要来,或黎明将到时充塞在天地之间的一瞬间的寂静。”
“鲁迅的灵柩,在夜阴里被埋入浅土中去了;西天角却出现了一片微红的新月。”
多年莫逆之交,流淌为此番肺腑之言。
葬礼后返回福州,郁达夫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常态。他继续在省政府任职,继续于三坊七巷间漫步,继续到书坊选购心仪的各类书籍……然而,规律与平静,全然被打破了。十多年密切交往,郁达夫曾概括,与鲁迅“交谊至深,感情至洽”。对于亡友的深切缅怀,化为一桩桩实事,筹划纪念活动,撰写纪念文章……倾心竭力传播鲁迅精神,团结民众,共御外侮。
在闽期间,郁达夫专门撰写多篇日文纪念文章,不遗余力地向外宣传鲁迅。“如问中国自有新文学运动以来,谁最伟大?谁最能代表这个时代?我将毫不踌躇地回答:是鲁迅。”郁达夫于日本《改造》刊文《鲁迅的伟大》,将鲁迅的随笔杂感的特色,概括为“观察之深刻,谈锋之犀利,比喻之巧妙,文笔之简洁”。他直言:“当我们见到局部时,他见到的却是全面。当我们热衷去掌握现实时,他已把握了古今与未来。”他进而断言:“要了解中国全面的民族精神,除了读《鲁迅全集》以外,别无捷径。”
1937年10月17日,郁达夫主持召开了“福州文化界救亡协会”成立大会,同时举行鲁迅逝世一周年纪念会。他在会上慷慨陈词,指出:“纪念先生最好的方法,莫过于赓续先生的遗志,拼命地去和帝国主义侵略者及黑暗势力奋斗。”值此周年祭,他以异常沉郁、愤懑的笔触写道:“纪念先哲,务须达到彻底完成遗志的目的,方能罢手;我们希望在最近的将来,能把暴日各军阀以及汉奸们的头颅,全部割来,摆在先生的坟前,作一次轰轰烈烈的民族的血祭。”其激愤,其哀痛,溢于言表。
当时,“鲁迅先生纪念委员会筹备会”发起纪念鲁迅的文学奖金基金募集。郁达夫为此于1937年1月24日在《福建民报》上撰文,向世人告白:“民族是要生长的,民族文化,也是要演进培育的;我们纪念前人,若用奖励后进的方法来纪念,岂不是一举两得的美事?”时光荏苒,多年后,“美事”成真,文坛先贤的夙愿终成现实。作为中国具有最高荣誉的国家级文学大奖之一,鲁迅文学奖由中国作家协会主办,集中展现了中短篇小说、报告文学、诗歌、散文杂文、文学理论评论以及文学翻译的卓越成就。近年来,闽籍作家南帆、汤养宗、林那北、叶玉琳以及谢有顺、张芸等先后获此殊荣。岁月流转,薪火传承,文脉绵延不息。
郁达夫寓闽近三载。他于1936年2月4日抵达福州。直至1938年末,应《星洲日报》社长之邀,自福州前往新加坡担任该报主笔。这一阶段,郁达夫创作了一系列文学作品,参与大量社会活动。其间,经历鲁迅先生逝世的重大事件,郁达夫以自身的文字与行为,为赓续鲁迅遗志,振奋民族精神,在中国文学史上留下永恒的印记。

